第3708章 琉璃井畔,被抹去的「五官」
烏雞國的皇宮,在夜色中不像是一座生靈居住的居所,倒像是一尊巨大的、散發著冷冽金光的佛像。
秦風帶著林師姐避開了那些在大殿外機械巡邏的金甲力士。他此時體內的「一轉金丹」正處於一種高度收斂的狀態,這種收斂並非消失,而是將所有的生機與波動都深深扎進了腳下的岩層之中。
在那些監察官的感知里,秦風此刻不是一個活人,而是皇宮石階上的一塊磚,或者是一根承重的梁。這便是「紅塵築基」達到金丹期後的另一種妙用——既然身處這紅塵煉獄,那便化作這紅塵最原始的背景,任憑神佛法眼如何掃描,也難以從這一地瓦礫中尋到他的真身。
「師弟,那股腐味越來越重了。」
林師姐輕聲傳音,她用手帕掩住口鼻。
他們此時已經穿過了那座如金山般燦爛的前殿,進入了皇宮北側的一處荒園。
這裡與外面的極盡奢華截然不同。斷壁殘垣間長滿了發黑的枯草,原本引自功德池的小溪早已乾涸,裂開的河床里堆滿了破碎的瓷器和發霉的經卷。這種破敗,在這種「舉國長生」的環境下,顯得極其突兀,就像是一個完美面具上被人狠狠剜去的一塊爛肉。
「這裡是烏雞國唯一的『傷口』。」
秦風撥開一叢人高的枯蘆葦,前方出現了一座被九根巨大的黑色鎖鏈死死纏繞的涼亭。
前往S𝖙o5️⃣ 5️⃣.𝕮𝖔𝖒 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涼亭中心,並沒有石桌石凳,只有一口造型奇特的井。
那井欄由一整塊巨大的深海綠琉璃雕琢而成,月光落在上面,泛出一種慘綠色的幽光。井口上方,懸浮著一張碩大的、散發著暗金色佛光的梵文法網。法網不斷地向下壓制,每一次閃爍,都能聽到井底傳來的一陣陣類似於指甲抓撓石壁的刺耳聲。
而在井欄旁,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內侍服飾的人。他背對著秦風,身形極度佝僂,手裡拿著一塊破爛的抹布,正一下又一下、極其緩慢地擦拭著那冰冷的綠琉璃井沿。
他的動作機械而固執,仿佛這世間只剩下了這一項使命。
秦風走到離那人三丈遠的地方停下。
「這口井,三年前就已經封死了。你擦得再亮,裡面的人也出不來。」
秦風的聲音在空曠的荒園裡迴蕩,帶著一種如刀鋒划過冰面的冷冽。
那擦井的人身體猛地僵了一下,隨後緩緩轉過頭來。
林師姐在看清那人面孔的一瞬間,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一張臉。
在他的眉骨之下、口鼻之上,平整得如同一張剛鋪開的白紙。沒有眼睛,沒有鼻樑,甚至連嘴唇的輪廓都模糊不清,只剩下兩個極其細微的、滲著黑色汁水的孔洞在微微開合,維持著起碼的呼吸。
由於長年在這琉璃井旁遭受因果的剝離,他那屬於「人」的特徵,已經被這井裡溢出來的惡意給生生抹平了。
「我是……這井裡的……影子……」
那人發出的聲音不是通過喉嚨,而是通過胸腔的劇烈震動。那種聲音里充滿了乾澀與絕望,聽起來就像是枯死的樹幹在風中折斷。
「你身上……帶著地下的土味。你是來……殺他的?還是來……替他求情的?」
秦風看著這個「面無五官」的內侍。
在他的紅塵金丹視界裡,這人其實是一道「錨」。他是為了穩住這琉璃井內的怨念不外泄,而被那假國王強行剝離了神智,塞進這枯井縫隙里的犧牲品。
「我來這裡,是為了拿走這裡的『水』。」
秦風跨出一步,腳下的紅塵底座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這井裡的水,已經苦了三年。再不理順,這烏雞國的地基,就要被這苦水給泡爛了。」
「水……早就沒水了。」
無臉內侍伸出那雙乾枯如雞爪的手,指了指那閃爍著金光的梵文法網,「三年前,大仙……不,那頭畜生,親手把大王的脊梁骨抽了出來,丟進了這井裡。從那天起,這裡的每一滴泉水,都變成了最毒的『化骨膿』。你要水?這水能化了你這三千年的修行!」
秦風沒有接話,他徑直走到了琉璃井邊。
在那梵文法網的空隙里,他看到了一副景象。
井底深處,並沒有想像中的屍骸遍地。那裡懸浮著一團不斷扭動的、呈暗紫色的氣團。在那氣團的中心,若隱若現地可以看見一具由於長年浸泡在因果殘渣中而變得近乎透明的肉體。
那是烏雞國真正的國王。
他沒有死,卻比死還要痛苦萬倍。
他的三魂七魄被強行分拆,每一魂都被一根細小的紫色長釘釘在了井壁上。那長釘上刻著的是天庭的「失位令」——這意味著在天地規則的判定中,這個人已經不再是王,甚至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堆毫無意義的、正在腐爛的因果垃圾。
「師弟,這鎖鏈……是連著地脈的。」
林師姐走到秦風身邊,她看出了端倪,「一旦強行斬斷,整座皇宮都會坍塌,外面的那些金甲衛兵會瞬間感應到。」
「所以,不能用斬。」
秦風伸出右手,那一枚藏在道核內部的「一寸劍胎」,在這一刻悄然隱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目標極度清晰。
他來這兒,不是為了當什麼救世主。他是要拿走這琉璃井裡那積攢了三年的、最純粹的「土之悲慟」與「水之冤屈」。
五行之水,主潤下。
而這裡的冤屈水,是這世間最難「理順」的一種垢。
「老人家,去邊上歇歇吧。」
秦風伸手,輕輕在那無臉內侍的肩膀上拍了按。
一股極其溫潤、卻又沉重如山的紅塵之力,順著秦風的掌心渡了過去。
那內侍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支撐的麻袋,癱倒在了一旁的枯草叢中。他那平整的面部,竟然在這一拍之下,隱約浮現出了兩個眼窩的輪廓。
秦風轉過頭,他的雙手緩緩握住了那一根粗大的黑色鎖鏈。
「嗡——!」
黑色鎖鏈在接觸到秦風那一雙滿是厚繭的大手時,爆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無數道紫色的電弧順著鏈身想要鑽進秦風的指縫,卻被他體內的玄黑色金丹給生生磨碎。
「地載萬物,唯真不破。」
秦風的雙目微閉。
他沒有用力去拉。
他在通過這鎖鏈,去感應這井底深處,那個男人最後的一絲——「真實」。
「烏雞國王,你在這兒躲了三年,看夠了你那江山的繁華了嗎?」
秦風的聲音順著鎖鏈,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絲,直接刺入了井底那團暗紫色的氣團中心。
井底那透明的肉體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兩點幽幽的紅光,在那氣團中亮起。
那是被壓抑到了極致的、關於一個帝王最後的——尊嚴之怒。
秦風感覺到,這正是他尋找的最後一塊拼圖。
這種由極致的富貴跌落到極致的卑微,最終凝結出來的「重力」,才是這大紅塵丹最後一次轉化的鑰匙。
「放……放我……出去……」
井底傳來了如地獄深處的呻吟。
「出去,是要還債的。」
秦風猛地睜開眼,他的神識在這一刻,竟然強行撕開了那一層金色的梵文法網,直接降臨在了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