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9章 琉璃鎖破,真王的「泥胎」


  琉璃井內的暗紫色氣團,在秦風神識強行降臨的瞬間,仿佛被一根滾燙的鐵杵攪動,發出了陣陣如滾水般的沸騰聲。

  那懸浮在井底、近乎透明的肉體,此時正如一條被抽去了脊椎骨的死魚,在因果的粘液里痛苦地翻滾。他的身上插滿了細如牛毛的紫色長釘,每一根釘子上都刻著一個細微的「替」字。這就是獅猁怪能夠瞞天過海、冒充烏雞國王三年的核心所在——「李代桃僵術」。

  秦風站在井邊,右手依然緊緊握住那根粗大的黑色鎖鏈。

  他能感覺到,鎖鏈內部傳來的不僅僅是沉重,更有一種極其惡毒的「同化力」。這股力量試圖將秦風的紅塵金丹也一起拉入那種「身份被剝奪」的虛無感中。

  「你想出去?那就得先把這身爛帳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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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風的聲音順著鎖鏈,如洪鐘大呂般在井底男人的識海中炸響。

  那透明肉體猛地一僵,兩點紅光在其眼眶位置瘋狂跳動。

  「帳?我有什麼帳!我是被那妖道害的……這三年,我的江山,我的子民,都在他的淫威下受苦!我……我是冤枉的!」

  這聲音里充滿了委屈和悽厲,那是作為一個上位者跌落泥潭後最本能的咆哮。

  「冤?」秦風冷笑一聲,那笑聲里透著一股子在方寸山看了千卷廢紙後的清醒。

  他體內的九紋金丹緩緩旋轉,那玄黑色的底座向下沉了一寸。

  「三年前,這烏雞國大旱,你為了求雨,不惜將國內所有修行的散修投入火爐祭天。你覺得那是在祈雨,還是在排除異己?」

  秦風的話像是一把薄如蟬翼的刀,瞬間割開了那層偽善的表皮。

  「那妖道能輕易變成你的樣子,不僅是因為他法力高強,更是因為他在坐上龍椅後,做的決定,下的旨意,和你當年一模一樣!他一樣用所謂的『功德』麻痹百姓,一樣把那些說真話的人填進牆根里。這三年,百姓只知有盛世,誰還記得你這個真王?」

  井底的咆哮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風說的沒錯。那青毛獅子怪固然可恨,但這烏雞國的腐爛,其實從這國王在位時就已經開始了。那所謂的繁華,不過是一層層金漆堆砌起來的泡沫。

  「理不順心裡的虛偽,這井……你永遠出不來。」

  秦風鬆開了右手。

  但他並沒有放棄,而是將那藏在掌心的一寸劍胎,極其隱秘地順著鎖鏈的縫隙,送入了一絲帶著泥土芬芳的灰色意境。

  「你要我……怎麼做?」井底男人的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深深的頹喪。

  「既然你已經沒了皮囊,那就在這地底下,重新捏一個泥胎出來吧。」

  秦風閉上眼,雙手結成一個古怪的印法。這是他在那「不周山影」中領悟到的、一種最為質樸的重塑之法。

  「紅塵五行——土之承載,形塑!」

  那一寸劍胎在井底轟然炸開,但並沒有產生破壞。它化作了無數張灰色的網,強行切斷了那些釘在國王靈魂上的「替」字長釘。

  「啊——!」

  國王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這種強行剝離替身因果的痛苦,不亞於將一個人的皮肉生生撕下再重新縫合。

  但在秦風的意境引導下,井底那些沉積了數百年的淤泥,竟然開始有了生命一般,順著那些被拔掉長釘的傷口,瘋狂地鑽進了國王那透明的靈魂里。

  爛泥、枯葉、碎骨。

  這些最底層、最骯髒的物質,在這一刻,成了重塑這位真王最好的骨血。

  「你以前的肉身太輕,所以被風一吹就倒了。現在,我用這地底的泥給你鑄身,你要想再坐那龍椅,就得背著這一井的苦水去見你的臣民!」

  一刻鐘後。

  「轟——!」

  井口的金色梵文法網在這一瞬間黯淡無光,隨後寸寸龜裂。

  一隻極其粗糙、布滿了淤泥和苔蘚的大手,從那幽綠色的井口邊緣伸出,死死地扣住了井欄。

  緊接著,一個渾身散發著惡臭、身軀由黑泥和腐草拼湊而成的「怪物」,從井底極其艱難地爬了出來。他沒有華麗的龍袍,也沒有金色的王冠,他只是一個被泥巴糊起來的、連五官都有些扭曲的「泥人」。

  但他站在那裡的重量,卻讓周圍原本被金光粉飾過的荒園,瞬間多了一分極其沉穩的「現實感」。

  「師弟,這……這就是那個國王?」

  林師姐收起紅纓槍,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渾身滴落著泥水的龐然大物。

  「他現在,才算個人。」

  秦風收回了氣息。他看了一眼這泥人國王,那雙泥濘的眼窩裡,終於有了一種清明的、屬於大地的光彩。

  他找回了對痛覺的感知。

  「走吧。這宮裡的戲唱了三年,也該到了拆台的時候了。」

  秦風轉身,向著荒園外走去。

  泥人國王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拖著那笨重的泥巴雙腿,一步一個深坑地跟在秦風身後。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泥水都會在白玉石板上留下一道極其骯髒、卻又極其真實的印記。

  ……

  離開荒園的必經之路上,是一條極其狹長的漢白玉迴廊。

  迴廊兩側掛滿了長明燈,燈火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就在他們走到迴廊中段時。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拍掌聲,從迴廊前方的陰影里傳來。

  「真是好手段。」

  一個穿著明黃色太子服飾、手裡拿著一面八角青銅古鏡的年輕人,從暗處緩緩走出。他面容俊秀,眉宇間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氣與冰冷。

  烏雞國太子。

  也是這三年來,獅猁怪名義上的兒子。

  「我早知這宮裡進了幾隻不老實的蟲子,所以特地請了父王的『照妖鏡』來此等候。」太子冷笑一聲,舉起了手中的古鏡,對準了秦風三人,「不管是哪路神仙,既然來了,就得在我的鏡子前,把那一身皮給扒下來!」

  古鏡上爆發出刺眼的白光。

  這光芒帶著極其強烈的「破妄」之力,專門克制一切變化之術和虛假之物。

  在這白光照耀下,林師姐下意識地擋了擋眼睛,而那泥人國王則是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他身上那些拼湊起來的泥土在白光下開始有消融的跡象。

  「你看,這就是你費盡心機救出來的怪物?」太子指著泥人國王,眼神里全是嫌惡,「你以為你弄出這麼個噁心的泥偶,就能說他是真王?這宮裡的每一塊磚、這城裡的每一個人,都不會認他!」

  「認不認,不是你手裡的鏡子說了算的。」

  秦風站在白光中。

  他沒有躲避,他任由那破妄的白光照在自己身上。

  他那灰色的雜役服沒有變化,他那張木訥且清瘦的臉也沒有變化。甚至,那面號稱能照破三界一切虛妄的照妖鏡,在照向秦風時,其反光竟然出現了一絲極其詭異的……渾濁。

  因為秦風身上,根本沒有半點虛假可破。

  「你拿個玩具,在這晃得人眼暈。」

  秦風的聲音很輕。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他體內的紅塵底座猛地發出一聲類似於山石崩裂的巨響。

  在這一瞬間,秦風並沒有攻擊太子。

  他只是伸出了食指,在那刺眼的白光中,極其隨意地,彈了一下。

  「當!」

  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在迴廊中響起。

  太子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手中那面被稱為「鎮國之寶」的照妖鏡,從鏡面的最中心處,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小的灰色孔洞。緊接著,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最後「砰」的一聲,整面鏡子化作了一地毫無生氣的銅屑。

  不僅如此。

  隨著鏡子的碎裂,太子突然感覺到,自己那一身原本高高在上的「皇儲氣運」,竟然在這一刻,被一股極其沉重的、來自大地深處的引力,給生生扯落了凡塵。

  他雙腿一軟,竟然毫無形象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你……你毀了父王的寶物!」太子驚駭欲絕地喊道。

  「你連誰是你爹都分不清,拿個破鏡子照什麼照?」

  秦風走到太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鏡子照得見妖魔,卻照不出人心裡的怯懦。你這三年,真的就沒發現一點端倪?還是你根本就不想發現,因為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妖怪,給你的權力,比你那親爹給的還要多?」

  秦風的話,如同最鋒利的錐子,直接刺穿了太子心中最後的那一塊遮羞布。

  太子渾身劇烈顫抖,他不敢看那泥人國王,只是將頭深深地埋在雙臂之間。

  「師弟,別跟他廢話了,正主來了。」

  林師姐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凝重,她手中的紅纓槍指向了迴廊的盡頭。

  在那裡。

  一股極其龐大的、帶著濃郁青色妖氣的威壓,正如同烏雲壓頂般,向著迴廊蔓延而來。

  伴隨著那股威壓的,是一個極其威嚴、甚至帶著一絲佛門禪意的聲音:

  「既然鏡子碎了,那寡人,就親自來會會你們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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