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3章 枯松陰翳


  烏雞國的金色塵埃在身後漸漸沉降,那一抹被秦風強行從青獅體內剝離出來的「偽善」之氣,最終化作了這廣袤西域大地上的一層薄薄的養料。

  秦風走在通往西北方向的荒徑上,腳下的步伐愈發顯得厚重。跨入金丹二轉後,他發現自己與這片大地的聯繫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層面——他不再僅僅是在「觀察」紋理,他本身就在參與這片大地的「呼吸」。

  胸口那顆薪火道核內,六顆果實(金、木、水、火、土,以及那一抹初現的「真理之實」)正緩緩吞吐著他這一路收集而來的萬千因果。

  前方的天色,在靠近這一片名為「枯松澗」的地域時,毫無徵兆地陰沉了下來。

  這種陰沉不是烏雲遮日,而是一種由於植被過於茂密且死氣沉沉,強行將光線「過濾」掉後的灰暗。

  

  「師弟,這裡的樹……不對勁。」

  林師姐走在秦風側後方,她手中的紅纓槍槍尖微微斜向下,生機之力在槍身內部高度凝聚。達到金丹期後的她,對於草木的感知異常敏銳,但在踏入這片枯松林的瞬間,她感覺到自己識海中那一株茶芽竟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秦風停下腳步,他抬手撥開了一擋在面前的低矮松枝。

  松針是褐色的,堅硬如鐵,在那針尖的頂端,竟然掛著一滴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紅色汁液。那不是樹汁,而是被強行從地脈中抽取的、帶有生靈屬性的精血。

  而最讓兩人的瞳孔微微收縮的,是這視線所及之處,每一株枯松的橫枝上,都懸掛著一件紅色的東西。

  那是紅色的肚兜。

  成千上萬件大紅色的肚兜,在陰冷的林間風中微微擺動,遠遠望去,像是一顆顆掛在樹上的、正在腐爛的心臟。這些肚兜大小一致,色澤鮮紅得近乎詭異,上面沒有任何繡花,唯有在心口的位置,用極其粗糙的黑線,縫著一個歪歪斜斜的「孝」字。

  「每一個肚兜里,都鎖著一份『天性』。」

  秦風開口了,他的聲音在幽暗的林間迴蕩,由於空氣中阻力太大,聲音傳不出三丈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他的紅塵金丹視界裡,這些肚兜是一張張巨大的濾網。它們懸掛在這裡,是為了捕捉這方圓百里內所有幼年妖物或凡人童子的「反抗意識」。

  這是一種極其惡毒的「教化」。

  所謂聖嬰大王紅孩兒,曾在這片山澗生活了三百年。他的狂暴、他的孤獨、他那一身熄不滅的真火,很大程度上源於這片森林對他天性的瘋狂剝離。

  「在這兒待久了,人就會忘了自己想去哪兒,只會記得這樹上刻著的規矩。」

  秦風伸出左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離他最近的那件紅肚兜。

  「嗡——」

  一股極其陰冷、且充滿了掌控欲的力量,瞬間順著指尖想要鑽進秦風的靈台。那股力量在怒吼,在責問,在試圖從秦風的因果里尋找到任何一絲對「規矩」的忤逆。

  但秦風體內的玄黑色底座,穩固得如同一尊萬年不化的界碑。

  那一絲陰冷的力量在觸碰到大紅塵丹的剎那,便如同一粒石子落入了深不見底的枯井,連迴響都沒能發出一聲。

  「理順——化虛為實。」

  秦風指尖微動,那一抹極其微弱的灰色波紋順著肚兜的布料漫延開來。

  原本那件散發著詭異紅光的肚兜,在接觸到這股意境的瞬息間,竟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依託,迅速從鮮紅轉為慘白,最後化作了一堆腐朽的棉絮,飄落在了厚厚的松針堆里。

  「何人敢動我家夫人的『縛靈帳』!」

  一道極其尖銳、帶著幾分婦人特有的神經質般的呵斥聲,從林地深處炸響。

  隨著聲音的傳來,原本靜止的紅色肚兜群開始瘋狂地搖晃,發出陣陣如嬰兒啼哭般的尖叫聲。

  在那重重疊疊的紅影后方,一個穿著一身火紅色長袍、頭戴攢珠鳳冠的女子,正坐在一張由枯骨和檀木打造的搖椅上,順著溪水緩慢地滑行而來。

  她的臉龐極其明艷,卻在那眉宇間籠罩著一層終年不散的陰影。她的手裡拿著一柄長約三尺的銀色鐵扇——那不是芭蕉扇,而是一柄專門用來扇動爐火、調節地脈溫度的「控火扇」。

  鐵扇公主,羅剎女。

  不過,不同於在翠雲山芭蕉洞見到的那個為了扇子而瘋狂的女子,此時眼前的這個「林間法相」,呈現出的是一種更為病態、更為偏執的母性威嚴。

  這便是西遊因果的複雜之處。由於平頂山那兩兄弟引動的因果紊亂,紅孩兒的家眷在這片枯松澗,被強行分拆出了數個不同的「面相」。

  這裡的她,只負責——「守護」。

  「又是你。」羅剎女在那溪水邊停下,那一雙被紫色火苗占據的瞳孔,冷冷地盯著秦風,「你在火焰山收了我兒子的火,在芭蕉洞奪了我的扇。現在,你還想來這枯松澗,拆了我這些『保護』他們的衣裳?」

  秦風在那滿地的腐朽棉絮前站定,神色平靜如初。

  「你保護的是他的命,還是你那點兒可憐的控制欲?」

  秦風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的紅塵底座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共鳴。

  「這林子裡的每一件紅肚兜,都是這西行路上最重的『灰』。你把他的手腳捆住了,告訴他那是為了他好。可你知不知道,他在那火海里燒了五百年,其實是想燒掉這身紅衣服?」

  「放肆!」

  羅剎女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銀色控火扇對著秦風所在的空間,狠狠一扇。

  「第一扇——規矩重如山!」

  一股極其粘稠、呈暗紅色的風暴,從扇面噴薄而出。

  這風裡沒有任何殺傷性的鋒芒,卻有一種讓萬物都必須低下頭顱的「輩分壓制」。在那風壓之下,林師姐只覺得自己的雙膝發軟,原本穩固的金丹氣機,竟然由於對方這種天然的「長輩」屬性,產生了某種自我否定的崩解。

  這是最不講道理的因果攻擊。

  我大,你小。我即是法,你即是逆。

  秦風站在風暴中心,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雜役服在暗紅色風暴中劇烈鼓盪。

  他體內的那顆薪火道核,在這一刻,發出了極其沉悶的轟鳴。

  「紅塵五行——土之承載。」

  秦風沒有用紫雷竹去格擋,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在虛空中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向下壓制的動作。

  「你的規矩,壓得住兒孫,卻壓不住這大地的呼吸。」

  秦風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他在利用他那「二轉金丹」的絕對重量,強行在這一方被規矩鎖死的空間裡,開闢出了一處名為「自省」的空隙。

  在那暗紅色的風暴即將觸碰到他鼻尖的剎那。

  秦風手指微扣,在那虛空的最中心,極其精準地,彈了一下。

  「當——!」

  一聲極其清脆、如同冰層裂開的聲音在林間響起。

  羅剎女那勢在必得的一扇,竟然在這一彈指之下,產生了極其詭異的裂變。原本凝固如山的規矩風暴,在這一刻,竟然碎裂成了千萬個極其微小的、代表著「真實對話」的氣泡。

  「你……你竟然能破了『長幼尊卑』的律令?」羅剎女驚駭地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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