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8章 陽山冰泉,那一道「棄徒」的影
解陽山,並不像它的名字那般充滿陽氣。
當秦風帶著林師姐踏入這座通體呈現出暗青色、如同一塊巨大冰冷的墓碑橫臥在西域邊境的山巒時,空氣中的脂粉味被一種極其乾澀的、類似於陳年石灰的味道所取代。
這裡的山徑由一種細碎的白骨粉末鋪就,每一步落下,都沒有任何迴響,仿佛這片土地在無聲地吞噬著一切生命的律動。山壁上不再有那些扭曲的藤蔓,只有一叢叢如同冰晶般透明的「斷腸草」,在極寒的山風中發出陣陣悽厲的哨音。
秦風體內的玄黑色金丹在微微顫動。進入解陽山後,他感覺到體內的「水之本源」與這裡的某種存在產生了極其劇烈的排斥。
那是「生」與「不准生」之間的博弈。
「師弟,我看到那泉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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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師姐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的一處斷崖。
在斷崖的正下方,有一個直徑約莫丈許的深潭。潭水並不清澈,而是一種透著死寂的蒼白色,水面上沒有任何熱氣升騰,反而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散發著金屬光澤的冷霧。
在那潭水的正中心,立著一根極其細長的青銅柱。柱頂上,坐著一個身穿灰色麻布道袍的男子。
他的身形極其瘦削,脊背挺得筆直,長發並未束起,而是用一根極其普通的、甚至有些發黑的竹籤隨意地別著。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卷已經殘破不堪的經書,正就著那微弱的月色,在那兒慢條斯理地翻閱著。
秦風在那深潭邊停下了腳步。
他在這個男子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極其熟悉、卻又讓他感到陣陣心寒的氣息。
那種氣息,是方寸山三星洞獨有的「浩然氣」。
只是這股氣,在這裡被某種極其陰冷的力量給生生地扭曲了,變得像是一柄生了鏽、卻依然毒性劇烈的斷劍。
「你是方寸山哪一屆的弟子?」
秦風開口了,聲音平淡如水,卻在這一片死寂的冰潭上震出了層層漣漪。
那坐著的人手裡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沒有抬頭,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冰在摩擦:
「方寸山?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那山上的雪,到底是什麼味道的了。」
男子緩緩合上手中的殘卷。
他轉過頭,露出了一張清癯卻布滿了由於長年受寒而產生的紫色凍瘡的臉。在他看到秦風的一瞬間,那一雙如枯井般的眼中,竟然閃過了一抹極其短暫、卻異常刺眼的精芒。
「是你。」
男子站起身,腳尖在青銅柱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這一夜最輕盈的一抹流雲,無聲無息地飄落在了秦風面前三丈處。
「四年前,藏經閣二樓。你幫靜老整理拓片時,我曾隔著窗戶見過你一面。」
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那時候,你連鍊氣三層都沒到,像個木頭人一樣在那兒擺弄那些廢紙。沒想到,四年不見,你竟然在這紅塵里,把自己練成了這副『鐵骨頭』。」
秦風看著他。在腦海深處的記憶里,他搜尋到了一個名字。
「谷塵。」
秦風輕聲說道,「當年傳功長老座下的第一人。因為私自下山殺了一名受天庭敕封的貪官,被祖師爺親自削去仙籍、打碎琵琶骨,丟進了歸墟之淵。」
「居然還有人記得我。」
谷塵哈哈大笑,笑聲中卻沒有半點快意,只有無盡的蒼涼。
「歸墟之淵?那是天庭騙你們這些乖孩子的。那是一座大坑,每一個從那兒出來的人,都得在這西行路上,找一個『坑』跳進去。我的坑,就是這落胎泉。」
谷塵指了指身後那一池蒼白色的泉水。
「秦風,你覺得你這一路上救的人很多?你覺得你理順的因果很偉大?那是因為你還沒看到這落胎泉底下的東西。」
谷塵伸出手,在那冰冷的潭水裡輕輕撥動了一下。
「嗡——!」
原本平靜的蒼白色水面,在那一瞬間變得近乎透明。
林師姐看了一眼潭底,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在那深達十丈的泉底,竟然層層疊疊地堆滿了無數個蜷縮著的小小軀殼。這些軀殼並不是完整的生命,它們是那些被子母河水催生出來、卻又因為各種「因果不合」而被這落胎泉強行剝離掉的——「多餘的可能性」。
這裡,是這三界之中最大的——「夢想公墓」。
每一個胎兒的消亡,並不是簡單的毀滅,而是被這谷塵用方寸山的法門,強行剝離出了最後一絲「先天靈氣」,供給給了那遠在靈山的功德池。
「這就是你要守的地?」
秦風的眼神里,那一抹灰色徹底轉為了冷冽。
他能感覺到,谷塵體內的金丹並不是圓的,而是一個帶鉤的「月牙」。他在用自己的道基,作為這三界收割靈性的收割機。
「不是我要守,是這天下需要一個『狠心人』。」
谷塵握緊了拳頭,他的雙臂上開始浮現出一道道如銀色小蛇般的電流。
「秦風,你那紅塵築基能定山河,能斬因果。但你斬得了這『為了活下去而產生的惡』嗎?這西梁國的女人不喝這泉水,她們的肚子就會被那子母河的怨氣給生生撐破。我是在救她們的命!」
「救命的方法有很多種。你選的,是最髒的一種。」
秦風緩緩鬆開了按在紫雷竹上的右手。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
整座解陽山的寒氣,在那一瞬間產生了一次極其劇烈的「收縮」。
秦風體內的九紋金丹,在那玄黑色底座的支撐下,產生了一種極其恐怖的「排異反應」。
他在排斥這種由於犧牲弱小而換取的安穩。
「你是我的同門,所以我給你一次機會。」
秦風的雙目死死盯著谷塵。
「把那泉底的塞子拔了。讓那些沒能出世的魂兒,順著這地脈回它們該去的地方。否則,我這一根竹竿紮下去,你這五百年的『棄徒功德』,可就全都得變成這一池子的爛泥。」
「狂妄!」
谷塵猛地咆哮一聲。他那一身灰色的道袍在那一瞬間炸裂,露出了那一身布滿了金色梵文的、卻透著一股腐朽氣味的皮膚。
他右手虛空一抓,一柄由萬年寒冰凝結而成的、呈半月形狀的闊劍,赫然出現在手中。
「秦風!讓你看看方寸山真正失傳的絕學——『寂滅斬』!」
劍鋒劃破空氣。
那一瞬間,秦風感覺到自己周身的重力似乎被這一劍徹底切斷。他不再是站在大地上,而是懸浮在了一個沒有上下左右之分的、絕對冰冷的虛無空間裡。
這是谷塵在這落胎泉旁,守了五百年才悟出來的——「斷生境」。
在這一境中,任何帶有「生機」的律動,都是被攻擊的目標。
秦風站在那一處虛無中。
他沒有慌。
他緩緩閉上眼。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的,不是那兩眼泉水的蒼白。
他想起了在那平頂山上,那一抹破土而出的綠。
他想起了在那黑河邊,那一個喝到了清水而發笑的孩子。
「生機不是被賜予的。它是地底下,那一根根死不瞑目的根,自己掙出來的。」
秦風體內的金丹核心。
那一枚藏在薪火種子裡的「一寸劍胎」。
在這一刻,發出了自來到凡間以來,最為厚重的一聲——劍鳴。
「開。」
秦風在那絕對寂靜的虛無中,輕飄飄地,刺出了一指。
這一指。
在那一寸的方寸之地內。
秦風將這三千里紅塵的所有煙火氣,全部凝聚在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