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5章 獅駝嶺底,因果的「大對帳」


  陰陽二氣瓶的炸裂,不僅僅是一件後天至寶的毀滅,它更像是撕開了西行路上最後一塊遮羞布。

  原本充斥在虛空中的黑白二氣,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約束,它們並沒有化作狂暴的能量宣洩,而是在秦風那一股極其厚重的「紅塵重量」牽引下,迅速地向著地表沉降。這種沉降帶著一種萬物歸根的肅穆,凡是灰氣掠過之處,原本那些由血肉堆砌而成的階梯、那些蠕動的腸壁,都開始產生了一種大面積的「碳化」與「剝離」。

  秦風站在那一堆如碎玉般的瓶子殘骸中。

  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雜役服早已在陰陽二氣的磨削下化為齏粉,此刻的他,全身赤裸,皮膚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如同古老岩層般的灰色紋路。在那脊椎的最中心,一抹金色的光點正順著骨縫緩緩遊走,最終匯聚到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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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丹二轉大圓滿,這種境界在任何一個宗門都足以被稱為「老祖」,但在秦風這裡,這僅僅意味著他終於有了一雙能夠看清這三千里獅駝嶺底層的「眼」。

  「師弟……」

  林師姐在那碎裂的光影中跌跌撞撞地走來。她手中的紅纓槍已經只剩下了一截焦黑的木柄,那一株識海中的茶芽在經歷了陰陽倒轉的洗禮後,竟然褪去了所有的翠綠,化作了一種如古銅般的色澤。

  這不再是普通的草木生機,這是在這必死之局中硬生生熬出來的「紅塵鐵骨」。

  「別看天上,看腳下。」

  秦風的聲音沙啞而沉重,他每說一個字,腳下的血肉地表就會崩開一道裂縫。

  他伸出手,在那虛空中輕輕一抓。

  那一枚藏在薪火道核內的「一寸劍胎」,此時已經徹底變成了一柄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反光的短刃。它懸浮在秦風的掌心上方半寸處,尖端斜斜地指向了這獅駝嶺的最深處。

  「三位大王,既然這瓶子碎了,那咱們就別在這雲端里端著了。下來,對對這五百年的帳吧。」

  秦風向著那三座聳入雲端的血肉巨柱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不再是簡單的挪動。他的腳掌踩在那些半透明的、正在痛苦掙扎的影跡上,每一腳落下,都會有一段由於「過度消化」而扭曲的因果,被他強行踩回了原本的模樣。

  ……

  此時,在那三座巨柱的頂端。

  青毛獅子、黃牙老象、金翅大鵬,這三尊在西域橫行了五百年的妖王,此刻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糾纏在一起。

  由於陰陽二氣瓶的碎裂,這整座獅駝嶺的「消化系統」陷入了嚴重的過載與回流。原本那些被他們吸入口中的功德願力,此刻正化作一道道極其尖銳的灰色尖刺,不斷地從他們的毛孔、甚至是從眼眶裡鑽出來。

  「大哥,這地氣在逆流!」黃牙老象發出了低沉的痛呼,他那根斷裂了一半的長鼻,此時正不斷地向外溢散著暗黃色的土腥氣。

  「閉嘴!守住靈台!」青毛獅子那一頭暗紅色的鬃毛已經掉落了大半,他死死地盯著下方那個正在步步逼近的灰色人影,「那是方寸山的『紅塵逆推』。他想用這三千里的血債,把咱們這一身金漆給生生磨掉!」

  「他做不到。」

  金翅大鵬鳥的雙翼已經折斷了數根羽毛,但他那一雙金紅色的瞳孔里,卻閃爍著一種極其瘋狂的冷靜。

  他轉過頭,看向那遙遠的西方,看向那隱約在雲端露出一角的、如琉璃般璀璨的靈山金頂。

  「佛祖說過,這獅駝嶺是這三界的『過濾池』。既然池子破了,那就讓那池底的東西,全都浮上來吧。我倒要看看,這凡間的泥腿子,能承載多少這大地的『污垢』!」

  大鵬猛地發出一聲穿透雲霄的唳叫。

  他那僅剩的一隻完好的巨爪,在那虛空中猛地一撕。

  「刺啦——!」

  空間被強行扯開了一道長達千丈的血紅色口子。

  在那口子深處,並不是虛無。

  那是一座由無數具骸骨堆砌而成的、正在不斷翻滾、沸騰的「因果湖」。

  這五百年來,所有在西行路上消失的、被抹去的、甚至是那些不被神佛認領的孤魂與罪孽,全都被秘密地傾倒進了這裡。這湖裡的水,每一滴都比黑河還要粘稠,每一粒泡影都包含著一段讓人發瘋的絕望。

  「萬魂歸位——滅世洪流!」

  大鵬猙獰地咆哮著。

  那血紅色的因果湖,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約束,化作了一場足以淹沒整座西域的恐怖紅水,順著那三座血肉巨柱,瘋狂地傾瀉而下。

  ……

  秦風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那從天而降的、散發著濃郁腐臭與絕望氣息的紅水。

  在那洪流中,他看到了無數張熟悉的臉:有在白骨嶺想回家的士兵,有在西梁國被剝離的影子,甚至還有在那平頂山被磨碎了名號的魂靈。

  這不是攻擊。

  這是這個世界,在這五百年裡,積攢下來的所有——「垃圾」。

  「師弟……」林師姐站在秦風身後,她的身體已經在這種極致的惡意衝擊下開始變得僵硬。那種大面積的、不講道理的因果覆蓋,已經超越了金丹期所能理解的極限。

  「站穩了。」

  秦風的聲音依然平淡,像是在叮囑一個在雨天走路的孩子。

  他緩緩彎下了腰。

  他沒有舉起那枚一寸劍胎。

  他只是伸出了那一雙長滿了厚繭、布滿了灰色紋理的雙手。

  在這一刻。

  秦風體內的玄黑色底座,發出了自來到凡間後,最為壯闊的一次呼吸。

  「薪火相傳——地載萬物,無怨無悔。」

  秦風的雙手,按在了那翻滾而來的紅色洪流前方的虛空中。

  在那一瞬。

  他的那尊紅塵法相,在那道台上,也緩緩地彎下了腰。

  法相的身後,隱約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根地脈線條織成的「背簍」。

  「你們覺得這是垃圾,這是罪孽,這是需要被消化的污垢。」

  秦風的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每一個字都伴隨著金丹裂紋的擴大。

  「但在老子眼裡,這些都是這地上,還沒入土的——命!」

  「給我……接住!」

  「轟——!!!」

  那足以沖毀三界任何一座名山大川的因果紅流,在接觸到秦風那一雙大手的瞬間,竟然產生了一次極其詭異的靜止。

  沒有任何爆炸。

  唯有一種類似於沉重布匹落在泥潭裡的、極其沉悶的摩擦聲。

  秦風的脊椎骨在一瞬間被壓出了近乎九十度的彎曲。他那一身如金剛石般的肌肉,在那紅水的沖刷下,竟然開始大面積地崩裂、溶解。

  但他的一雙腳,卻像是兩根定海神針,死死地釘在了這獅駝嶺的最底層。

  在那一刻。

  秦風不再是秦風。

  他成了這整座獅駝嶺,乃至這西行三千里路上,所有被遺棄者的——「終點」。

  他在用自己這一具血肉之軀,在那大地的最深處,為這萬千冤魂,開闢出了一處真正的——「埋骨之地」。

  「他在幹什麼?他在用自己的金丹,去化這些因果?」

  雲端之上,大鵬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發現,那洶湧而下的紅水,並沒有淹沒秦風。相反,它們正在順著秦風的毛孔,順著他的經脈,瘋狂地湧入那個玄黑色的底座。

  原本死寂、冰冷的底座,在那因果洪流的灌注下,竟然開始散發出一種類似於「溫熱泥土」的紅色光澤。

  這是西遊記里,從未有過的變數。

  一個凡人。

  一個掃地的雜役。

  在那萬千神佛的注視下,竟然在這一刻,在這最骯髒的深淵裡,煉出了那號稱能承載萬世太平的——「大地之精」。

  「老二!殺了他!絕不能讓他補全那顆心!」

  青毛獅子在那地縫裡發出了驚恐至極的尖叫。

  他感覺到了。

  這獅駝嶺的「名」,快要保不住了。

  因為在那地底下,正有一顆極其平凡、極其沉重,卻又極其乾淨的心,正在那紅水的洗禮中,緩緩地……搏動。

  咚。

  咚。

  這心跳聲,蓋過了獅吼,蓋過了金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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