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6章 大殿歸位，那一抹染紅的金漆
虛幻的因果垃圾場在那柄「紅塵重劍」的劈砍下，如同一面被巨石擊中的鏡子，發出刺耳的碎裂聲後轟然崩塌。
秦風感覺到腳底傳回了實地的質感。
大雄寶殿。
原本那些消失的樑柱、蒲團、以及三千揭諦與五百羅漢，再次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然而，此時的大殿已經不再是先前的聖潔莊嚴。由於秦風帶回了那堆積了五百年的「重力」，原本平整如鏡的舍利子地面上，此時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網般的黑色裂痕。
那些裂痕中，滲出的不是靈氣，而是粘稠的、帶著土腥味的灰色煙霧。
秦風站在大殿正中心，雙手拄著那一柄由《世界底稿》幻化而成的、通體漆黑如墨的長劍。他的每一根血管都由於極度的壓迫而突起，皮膚表面的陶土釉質層層剝落，露出了內里那布滿了裂紋卻依然堅韌的「金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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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
林師姐跌落在不遠處的柱子旁，她手中的紅纓槍徹底碎裂，只剩下半枚被燒得通紅的槍尖。她大口地喘著氣，那雙已經恢復了清明的眼睛裡，滿是劫後餘生的震撼。
她看到了。
在秦風的身後，那尊紅塵法相不再只是虛影，它正彎著腰，背著一個碩大無比、仿佛裝下了整座西牛賀洲的灰色背簍。那背簍里的每一粒灰塵，都在這一刻，對著上方的金色蓮台，發出了沉悶的吶喊。
「這就是你的『道』？」
蓮台之上，如來終於真正地睜開了那一雙金色的眼。
他沒有再動用那一根手指。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玉盞，那一雙寬大如雲的法袖垂落在蓮台兩側。隨著他的動作，整座大雄寶殿內的金漆，竟然開始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向他匯聚，最終在他那尊金身表面，鍍上了一層厚重到近乎死板的暗金色釉質。
「秦風，你帶回來的這些東西，原本早就該在輪迴中消散。你強行把它們從那『坑』里掏出來，讓這些原本已經安靜了的亡魂重新感受這凡間的痛苦。你覺得你是在救他們，還是在滿足你自己那一抹可笑的『執念』？」
如來的聲音變得極其緩慢，每一個字都伴隨著整座靈山的震顫。
「既然你想要對帳，那本座便給你這最後的一個機會。在這大殿之上，在這萬佛面前，你且劃下一道線。看看這天下的生靈，到底是願意跟著你踩這泥土，還是願意跟著本座……入這永恆的極樂。」
秦風沒有接話。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那一頭由於業火灼燒而只剩下半截的殘發，在陰風中狂亂舞動。
他感受到了，在大殿的陰影里，那些原本低頭垂目的神佛，此刻正用一種極其複雜、極其貪婪、卻又極其恐懼的目光盯著他手中的這柄劍。
他們在害怕。
害怕這劍里的真實，會剝掉他們身上那一層層辛辛苦苦塗抹了五百年的——名為「神性」的油垢。
「地上的路，不是劃出來的，是踩出來的。」
秦風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磨過生鐵。
他動了。
他沒有飛向蓮台。
他拖著那一柄沉重得足以壓塌虛空的黑劍，在那大雄寶殿最中心的位置，在那萬眾矚目的金色焦點下，極其緩慢、卻又極其決絕地，劃下了第一道。
「第一划，還這地的尊嚴。」
「咔嚓——！」
隨著黑劍在地面上的划動，那號稱三界最硬的舍利子地板，竟然在那一瞬間如同一張薄紙，被生生裁開了一道三尺寬、百丈長的巨型裂縫。
裂縫深處，傳出的不是法力，而是那黑河、流沙河、平頂山下，所有百姓踩在那爛泥里的——腳步聲。
咚。咚。咚。
這腳步聲在那安靜得有些詭譎的大殿裡迴響，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那些高位神佛的心跳節拍上。
秦風能感覺到，隨著這一划的落下，他體內的九紋金丹產生了自成型以來最劇烈的一次崩裂。
這不是破境，這是在「折壽」。
他在用他這一世金丹期的所有命數，去為這大地上還沒入土的那些魂，在這一片金漆聖地里，強行開闢出一處可以——「說真話」的公堂。
「秦風，你敢在這裡開『訟』？」
降龍羅漢等十八羅漢齊齊跨出一步，他們手中的法器此時已經不再散發金光，而是一種由於極度憤怒而產生的紫黑色雷霆。
「這裡是靈山，是佛祖定下的秩序核心！你這一劍，斬的是三界的脊樑！」
「脊樑若是長在雲端上，那就是害人的索鏈。」
秦風沒有停手。
他跨出了第二步。
他的身體在這一刻，由於承受了太大的因果重壓，已經開始出現了大面積的崩碎。但他那雙眼睛，卻比那靈山頂端的避雷針還要銳利。
「第二劃，還這人的……人味兒。」
黑劍再次在空中划過一個半圓。
這一次，秦風斬掉的不是地板，而是大殿內那始終不曾停歇的——檀香味。
「呼——」
一股帶著土腥味、帶著汗臭味、帶著那凡間最底層煙火氣的濁風，從裂縫中猛然噴涌而出，瞬間衝散了那股讓人麻木的香味。
大殿內的神佛們，在那一瞬間，竟然齊齊打了一個寒戰。
那種感覺，就像是習慣了在溫室里長大的花朵，突然被丟進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雨之中。他們感覺到，自己那一身不生不滅的金皮，竟然在這一股濁風的吹拂下，產生了一種極其陌生的——「瘙癢」。
那是汗毛孔重新張開的感覺。
那是沉睡了五百年後，作為生靈最原始的——欲望之癢。
「夠了。」
如來終於從蓮台上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整座靈山在那一瞬徹底陷入了黑暗。所有的功德祥雲、所有的琉璃寶塔，都在那一刻失去了光澤。
所有的光。
都匯聚到了如來的那一雙巨掌之上。
「秦風，你這一掃，掃掉了這三界的臉面，也掃斷了這靈山的後路。既然你一心求真，那本座便送你去那最真的地方——去那『大無間』里，守著你那一卷廢紙，掃那一輩子的地吧！」
如來雙掌合十。
在那大雄寶殿的中心。
在那秦風的頭頂。
一個長約萬丈、通體由純粹的「虛無」凝結而成的巨大黑洞，在那一瞬間開啟。
那是「大無間地獄」的入口。
也是這西遊世界裡，所有不被定義的、所有想要翻案的因果，最終的——「粉碎機」。
秦風站在那巨大的吸力中心。
他的皮膚正在被一寸寸地撕裂，他的骨骼在咯吱作響。
但他沒有看那個黑洞。
他只是在那一刻，抬起頭，看向了那個正逐漸變得真實、也逐漸變得猙獰的——如來的臉。
「佛祖，你這一身金漆，磨了五百年了。」
秦風的聲音在狂風中依然穩固如鐵。
「今天，我想試試。」
「看看你這骨頭裡……到底還剩幾分……跟我一樣的……紅塵血！」
秦風手中的黑劍。
在那一瞬間。
不再是重劍。
它重新縮回了那一枚不到一寸的灰色劍胎。
秦風的身影在那巨大的吸力下，化作了一道極其微弱、卻又極其決絕的流光。
他沒有逃。
他迎著那如來的掌心。
發起了。
這西遊五百年來。
最重的一次——「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