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1章 靈山後,那一間不入定數的「茅屋」
靈山金頂的崩塌,在三界的感知里,如同一場被強行按下了終止鍵的宏大交響樂。
原本充斥在雲端的梵音在那一瞬間被一種厚重的、沉悶的煙塵翻滾聲所取代。那些號稱永恆不滅的琉璃寶剎,在一片片剝落的金漆中露出了內部生鏽的青銅骨架,隨即在重力的拉扯下墜入那深不見底的虛空。
秦風站在那一處由於空間摺疊而產生的廢墟中心,他那尊「紅塵元嬰」正緩緩收斂進體內。
他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掌心那道水滴狀的紫色痕跡已經變成了焦黑色。剛才那一尺之威,斬斷的不只是石板上的命契,更讓他體內的五行本源消耗到了枯竭的邊緣。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覺到胸口那顆薪火道核傳來的陣陣刺痛,那是過度承載眾生之重後的必然反噬。
「師弟,咱們……是不是把天給捅漏了?」
林師姐跌坐在那一堆金色的瓦礫中,她身後的虛空中,蘇烈將軍的英魂已經在那劇烈的因果對撞中變得幾近透明。她看著原本高不可攀的聖地變成了一片狼藉的建築垃圾場,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種由於舊秩序崩塌而產生的生理性迷茫。
「天本來就是漏的,只是以前沒人敢抬頭看。」
秦風抹去眼角的灰燼。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正在崩散的祥雲,看向了大雄寶殿原本坐落位置的後方。
在那裡,有一處極其突兀的小山坡。
在整座靈山都陷入大面積坍塌與毀滅的時刻,那個不足十丈高的小山坡,竟然連一粒石子都沒有挪位。在那山坡頂端,斜斜地蓋著一間極其破舊、甚至連房梁都有些歪斜的小茅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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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的茅草已經發黑、腐爛,上面蓋著幾塊被山風吹得破爛不堪的油布。籬笆牆上纏繞著幾根半死不活的枯藤,一切都顯得那樣平庸、低微,卻在這滿是神佛殘骸的靈山之巔,顯出了一種近乎恐怖的「穩固」。
秦風扶著那一截已經徹底化作黑石的紫雷竹,一步一個深坑地,向著那一間茅屋走去。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九紋大紅塵丹,在靠近那茅屋的瞬間,產生了一種如同遊子歸家般的、極其酸楚的悸動。
穿過那道咯吱作響的柴門,天井裡並沒有想像中的仙草靈根。
泥地上,擺著一個小馬扎,一盆還沒洗淨的青菜,以及一堆還沒劈完的、帶著露水的乾柴。
而在茅屋那漏風的窗根下,坐著一個老道士。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款式與秦風在方寸山當雜役時穿的那件幾乎一模一樣。老道士鬚髮皆白,皮膚上布滿了老人斑,他手裡拿著一柄破了一半的扇子,正對著面前一個小泥爐,專注地扇著火。
泥爐上坐著一個小砂鍋,鍋蓋縫隙里,正噗噗地往外冒著白色的米湯氣,一股極其清淡、卻能穿透神魂的粥香味,在那小小的院落里瀰漫開來。
秦風在離泥爐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眼底那一抹終年不化的冷冽,在聞到這股粥香味的剎那,竟然出現了一絲細微的鬆動。
「回來了?」
老道士沒有抬頭,手中的破扇子輕輕一揮,將爐火扇得更旺了幾分。
「既然地掃得差不多了,就坐下來,喝碗熱的。這西域的風大,吹了五百年的沙子,嗓子眼怕是早就干透了吧?」
秦風喉結微微滑動。他將那一卷殘破的《世界底稿》隨手放在了那堆乾柴上,在那小馬扎前,緩緩盤膝而坐。
「祖師。」
秦風輕聲喚道。
這個稱呼,他在那方寸山四年裡從未喊出過口。那時候他只是個拎著水桶、看著滿山高人演法的邊緣人。可現在,當他踩碎了靈山的門檻,站在這一間破茅屋前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這四年的清掃,這三千里的跋涉,其實從未走出過這位老人的注視。
「什麼祖師不祖師的,在這兒,我只是個熬粥的。」
須菩提祖師終於抬起了頭。他那雙眼睛很渾濁,裡面沒有金光,也沒有星辰,有的只是在那無數個寒暑交替中,對那幾顆米粒如何開花的耐心觀察。
「秦風,你這一路理順了水火,拆了鐵塔,碎了金身。你覺得,你這一把『裁紙刀』,現在夠不夠快?」
秦風看著那沸騰的砂鍋,眼神重新歸於寧靜。
「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紙裁開了,底下的泥土還能不能長出莊稼來。」
秦風伸手,在那粗糙的泥地上抓起了一把土。
這裡的土,沒有被刷上金漆。
這裡的土,帶著一股淡淡的、發了霉的真實味,這讓他的紅塵法身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長不長莊稼,那是老天爺的事。咱們這些掃地的,只管把那些蓋在莊稼頭上的爛布給扯了。」
祖師揭開了砂鍋蓋,霧氣騰空而起。他從屋裡拿出了兩個缺了口的土碗,滿滿地舀了兩碗白粥。
其中一碗,推到了秦風面前。
「喝吧,趁著這一份『清明』還沒散。等喝完了,你還得出去。」
秦風端起碗。
粥很燙,入口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龐大卻又極其溫潤的力量,順著他的喉嚨直衝全身百骸。
這不是靈力。
這是這一方大地在被囚禁了五百年後,第一次向他這個「清道夫」交出的——「生存權能」。
原本在他體內已經快要崩裂的金丹三轉,在那一碗白粥的滋養下,竟然開始產生了一次從未在任何修仙典籍中記載過的——「眾生重組」。
秦風感覺到,自己那一枚「一寸劍胎」,正在這股權能的包裹下,開始由一柄殺人的兵刃,轉化成了一根能撐起這整片凡間天空的——「脊梁骨」。
「祖師,那猴子……在那山底下,還好嗎?」秦風喝了一口粥,突然問道。
「他?」祖師嘿嘿一笑,眼底閃過一抹極其隱晦的落寞,「他覺得他在磨骨,佛祖覺得他在磨性。其實他在那山底下,是在磨這天下的——『絕望』。只要他不認輸,這西行的路,就總會有個人,得在這路的那一頭,等著他。」
祖師放下碗,看著秦風,眼神變得極其嚴肅。
「秦風,靈山塌了,但那個『執筆者』還沒走。他看到你在這大殿裡對帳,他看到你把他的欠條給撕了。接下來,他會把這天下的灰,全部掃向你一個人。」
「你要面對的,不再是這些偷油的、裝神的、縫皮的。你要面對的,是這整個世界,由於被你『還原』後產生的——第一次陣痛。」
秦風放下了空碗。
他感覺到,體內的紅塵法身在這一刻,已經徹底與這方圓萬里的地脈融為一體。
他站起身。
他沒有問祖師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只是從那柴堆里,抽出了那一桿已經快要爛掉的紅纓槍殘片。
「這一關的灰,是『定數』。」
秦風的眼神里,那一抹灰色徹底轉變為了一種能容納萬物的——黑。
「既然他要寫,那我就去那東海,去那冥界,去那凌霄寶殿裡。一頁一頁地,把他那些寫歪了的筆畫,全給改回來。」
秦風轉過身,對著那間小茅屋,對著那個重新低頭扇火的老道士,深深地彎下了腰。
「多謝祖師的粥。」
秦風跨出了柴門。
他的每一步落下,原本崩塌的靈山廢墟,竟然開始在那灰色的重力下,緩慢地生長出了一層層如岩石般堅硬的新皮。
他沒有離去。
他看向了靈山腳下的另一側。
在那裡,一條早已被斷絕了五百年的——「通往地獄的路」,正因為這一場靈山的崩塌,而顯露出了它那布滿了獠牙的一角。
「師姐,這地還沒掃完。」
秦風緊了緊背後的包袱,他的目標極其明確。
在那地府的最深處。
有一個掌管著這天下所有「冤情」的帳本,正在等待著他這一柄——紅塵裁紙刀。
「下一處……幽冥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