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2章 冥途引路,被強行「漂白」的魂
靈山崩塌後留下的那個巨大空腔,此時正不斷向外吞噬著周遭的雲靄。秦風拉著林師姐,在那一朵長滿了龍鱗紋路的灰色祥雲支撐下,身形如同一塊逆流而上的鐵塊,破開了重重紊亂的法則風暴,向著那深不見底、散發著濃郁墨色的地底深處墜去。
從極高處的聖地墜向極深處的陰司,氣壓的劇烈變幻讓林師姐的耳膜陣陣刺痛。她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那種「檀香味」正在飛速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陳年舊紙被燒焦後、又浸泡在冰冷屍水裡的那種冷硬味道。
這是幽冥的味道。
在那「世界底稿」的圖譜中,地府並非只是懲惡揚善的審判所。在過去這五百年裡,它早已成了整個西遊棋局中最核心的「翻新車間」。那些在凡間因為各種不公、各種「意外」而產生的不服意志,最終都會被送入這裡,經過一道道名為「輪迴」的工序,將稜角磨平,將記憶洗淨,最後重新變成一個個白淨如紙的靈魂,投入下一場預設好的劇本中。
「師弟,風裡有哭聲。」
林師姐的聲音被那由於高速下墜而產生的悽厲哨音所掩蓋。秦風沒有回應,他的神識此時如同一張緊繃的漁網,正在瘋狂地捕捉著周圍那些游離的、處於半透明狀態的殘片。
那不是普通的魂魄。
那是由於靈山崩塌,那些從「青銅齒輪工廠」里逃逸出來的、還沒來得及被重新定義的「動力源」。它們在這幽冥的引力牽引下,正驚恐地向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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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聲極其沉悶、且帶著厚重回響的重擊。
兩人的雙腳終於踏在了實地上。
眼前的景象,讓見過了獅駝嶺血肉煉獄的林師姐,也忍不住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冷。
這不是想像中那個到處是刀山火海的森羅殿,而是一個一望無際、通體由青灰色岩石鋪就的巨大平原。平原上沒有風,沒有光,唯有在那天際盡頭,矗立著一座高約千丈、通體由無數張扭曲的面孔拼湊而成的巨大城門。
鬼門關。
而在城門前的這片平原上,並沒有所謂的「黃泉路」,而是一個個直徑約莫十丈、深不見底的圓型池子。
數以萬計的靈魂,正排成整齊的隊列,在那些穿著漆黑甲冑、手持哭喪棒的冥兵驅趕下,依次走入這些池子裡。
「噗通……噗通……」
落水聲並不清脆。
秦風走到其中一個池子旁。
他看到。
那池子裡盛放的不是普通的泉水,而是一種類似於銀粉般的、散發著刺眼白光的濃稠液體。那些原本帶著生前記憶、帶著一身紅塵煙火氣的魂魄,在踏入這液體的瞬間,渾身便開始冒出陣陣刺鼻的青煙。
在那白光的洗禮下。
原本有的靈魂帶著失去兒子的劇痛,有的帶著被奪走江山的憤怒,有的帶著對故土的眷念。可僅僅是三息的時間。
當他們再次從池子的另一端爬出來時。
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紋理、甚至是所有的五官輪廓,都被那一池子「白水」給生生地抹平了。
他們變得一模一樣。
像是一尊尊由白色麵粉捏出來的泥偶,眼神空洞,步履蹣跚,腦門上都被蓋上了一個金色的、極其醒目的——「合格」印記。
「這就是所謂的『洗心革面』。」
秦風蹲下身,指尖在那白色的液體上輕輕點了一下。
「滋——」
一股極致的、仿佛要將秦風這一身「紅塵法身」也一起給漂白掉的力量,順著指尖想要鑽進他的經脈。那種力量不是攻擊,它是一種「強行糾錯」。
在它的判定里,秦風這一身承載了眾生苦難的底色,是不合規矩的「髒東西」。它要做的,是把秦風這一身厚重的黑,變成那天上最輕盈、最聽話的白。
「理順——第一寸。」
秦風冷哼一聲。
他體內的那顆金丹三轉核心,在那一瞬間產生了一次極其低頻率的震動。
這一震。
直接將那池子裡的白色液體給震開了一個三尺見方的缺口。
原本那股強行糾錯的律令,在接觸到秦風這「紅塵重力」的剎那,竟然產生了一種由於無法理解而導致的邏輯中斷。
「什麼人!敢在『化真池』旁動土!」
一名身高丈余、青面獠牙的冥將發出了如老貓磨爪般的唳叫。他手中那一根漆黑的哭喪棒猛地揮動,帶起了一陣陰寒刺骨的旋風,對著秦風的腰間橫掃而來。
在那旋風中,隱約可見萬千個被抹除了記憶的冤魂在哭號。這一棒,打的不是肉身,是那屬於生靈的最後一點「性靈」。
秦風沒有退縮。
他左手虛握,那一柄已經與他骨骼融為一體的一寸劍胎,此時在他指縫間透出了一抹極其內斂、極其深邃的——墨色。
「性靈是地里長出來的,不是你們在這兒用漆刷出來的。」
秦風的一雙腳,在那青灰色的地面上挪動了半步。
這半步。
在那冥將的眼中,卻像是一座正在緩慢崩塌的黑色巨山。
秦風伸出了右手食指。
他沒有用劍胎去劈砍。他只是精準地在那哭喪棒落下的那個力量節點上,輕輕地……彈了一下。
「紅塵五行——金之斷念。」
「當——!」
一聲極其清脆、如同某種極其僵硬的瓷器碎裂的聲音,在鬼門關前響起。
原本重達萬鈞、刻滿了陰間律令的哭喪棒,在秦風這一彈指之下,竟然從最核心的位置出現了一道灰色的裂縫。
緊接著。
那一柄法寶級的冥器,在眾目睽睽之下,飛速地失去光澤,最後化作了一地毫無生氣的——黑炭。
「這……這是『返祖』之力?」青面冥將那一張布滿了腐肉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對於死亡的恐懼。
他發現,秦風給他的不是傷。
秦風是強行賦予了這一柄哭喪棒以「時間的流逝」。
在冥界的規矩里,萬物本該永恆不滅。但在秦風這一指之下,那種久違的、屬於紅塵凡間的「腐朽感」,再次降臨在了這一片死寂的土地上。
「你叫什麼名字?」秦風看著那個正在發抖的冥將,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漣漪。
「我……我是勾魂司……副統領……吳厲……」冥將顫抖著回答,他感覺到自己的神識在那一抹灰色的意境照耀下,竟然開始產生了大面積的剝落。
他正在變回那個五百年前,在亂軍中被流矢射死的普通士兵。
「吳厲?」秦風收回了手指。
他轉過頭,看向那一個個整齊劃一的「漂白池」。
「從今天起,你不叫吳厲。你去那些池子裡,告訴那些正在洗臉的人,讓他們把這井底下的土,再重新撿起來。」
秦風的一雙眼睛,在這一刻,徹底掃向了鬼門關。
他體內的那尊紅塵元嬰,在那道台上,終於完整地張開了那一張足以吞噬整個陰司的——灰色巨口。
他這一路走來,收集了火、水、金、木、土。
但這地府里,還欠他最後一抹——「陰陽平衡」。
「師姐,這地下的灰,比山上還要厚。」
秦風跨出了通往陰司內部的第一步。
他的腳步每落下一次,原本那青灰色的、僵硬的地表,都會在那一瞬間,滲出一層層濕漉漉的、帶著血色的——真實淤泥。
他在用他的重量,強行在這一片虛假的秩序中心,踩出一條——通往歸墟的、真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