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8章 被抹除的萬世


  灰色的火焰在那捲《毀滅名錄》的邊緣無聲地跳動。這種火併不熾熱,卻帶著一種如同千萬隻螞蟻啃食宣紙般的、極其細碎的碎裂聲。

  十首影那巨大的陰影在這一刻產生了劇烈的痙攣。他那十個沒有五官的腦袋齊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尖叫,那聲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律令,而是一種由於家底被掀開而產生的、歇斯底里的瘋狂。

  「你要看?那本座就讓你看個夠!」

  十首影那十隻覆蓋著青黑色鱗片的怪手猛地向外一扯。

  「撕拉——!」

  那一卷長達十丈的人皮卷宗,在這一瞬間被生生地撕成了無數碎片。

  這些碎片並沒有隨風飄散,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那漆黑的地宮半空中飛速地重組、變幻。每一張碎片上,原本那些模糊不清的名字開始飛速地消融,化作了一種如汞漿般粘稠、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暗紫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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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液體,就是這三界之中最毒、也最沉重的灰——「塗改之垢」。

  在執筆者的邏輯里,如果一段歷史不符合預設的圓滿,那麼最好的處理方式不是重寫,而是用這種粘稠的液體,將那一段時光生生地抹平。

  秦風站在那一堆石像之間,他感覺到那些暗紫色的液體正在從半空中滴落。每一滴落在他的「紅塵法身」上,都會冒起一陣刺鼻的白煙,隨後在那堅硬的陶土釉質上,腐蝕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坑洞。

  「師弟,快看那些紙……」

  林師姐蜷縮在莫教頭的石像腳下,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在那萬千飛舞的碎片中,她看到了。

  在那紫色液體的縫隙里,偶爾會閃過一兩幅極其細微的畫面。

  有一頁紙上,畫著一個穿著白色道袍的少年,正跪在那方寸山的後山,對著那一輪明月,極其認真地劃下了一道劍痕。那是秦風的第三千六百二十一次輪迴,那一世的他,本該在那一劍之後證得大羅金仙位。可在那紙頁的上方,卻有一滴巨大的、如同墨汁般的紫色斑點,生生地將那少年的眉心給抹去了。

  又有一頁紙上,記著秦風在某一次輪迴中,本已拉起了林師姐的手,正要跨出那崩塌的世界大門。可在那兩隻手交匯的地方,卻被這種「塗改液」劃下了一道猙獰的裂痕。

  「這是一萬三千次的迴響……」

  秦風抬起頭,任由那些具有腐蝕性的紫色液體打在他的臉上。

  在那極致的灼燒感中,他體內的那一枚薪火道核,竟然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於「自毀」般的狂熱。

  他看清了。

  原來,他之所以能在這這一世築成「紅塵之基」,之所以能看透這三界的每一處灰塵,是因為他這一具殘破的靈魂深處,早就已經層層疊疊地堆積了這一萬三千次被強行塗抹後的「殘餘」。

  他不是一個人。

  他是那一萬三千個被抹殺掉的「失敗者」,在這一世,共同擠進了這一副小小的雜役軀殼裡。

  「秦風,你覺得你是在逆天?」

  十首影的十個腦袋在那半空中不斷地重疊、變幻,最後竟然化作了一張由無數張廢紙拼湊而成的巨大面孔。

  「你看看你自己的腳下!你這一路走過來,踩著的每一寸土地,其實都是你自己前世的屍骸!你這一把『裁紙刀』,裁掉的不是別人的因果,是你自己那一萬三千次想要活下去的——貪念!」

  隨著這一聲咆哮,整座靈台峰的火光在那一瞬間熄滅了。

  所有的重力在那一刻徹底反轉。

  秦風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那漫天飛舞的「塗改液」強行包裹。那些暗紫色的液體順著他的傷口,鑽進他的骨髓,試圖將他體內的那一枚九紋大紅塵丹,也一併給塗抹成這種毫無生機的——死寂色。

  他的意識開始渙散。

  他仿佛回到了那一間漆黑的藏經閣,看到自己在一片寂靜中,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塊永遠擦不乾淨的石碑。

  那種無力感,那種被世界遺棄的孤獨感,在那紫色液體的灌注下,被放大了千萬倍。

  「放棄吧……只要你不再去想那些灰,只要你認了這一筆……」

  一個極其溫柔、極其空靈的聲音,在他的識海深處響起。

  「你會變得很快樂。你會像那些寶象國的百姓,像那些長生人一樣。在這紙上,當一個永遠不會疼的……墨點。」

  那一根由一寸劍胎化成的灰色絲線,在那一刻,竟然產生了一種要自行崩斷的跡象。

  「師弟……別放手……」

  林師姐的聲音在那無盡的黑暗中顯得那樣微弱,卻在那一瞬間,在那秦風即將沉淪的靈台深處,激起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漣漪。

  在那漣漪的中心。

  秦風看到了在那方寸山三樓,在一堆破爛里撿到的那一件東西。

  那不是掃帚。

  那也不是鐵鏟。

  那是他在那13622次輪迴里,唯一一件,沒有被這種紫色「塗改液」給抹掉的真實之物。

  是一枚,由大唐邊境一個無名匠人,用最卑微的汗水,在那紅磚的一角,磕出來的一個——「家」字。

  這個字,不屬於仙道。

  這個字,不入輪迴。

  它只是那個匠人,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夜晚,對這大地最底層的,最後的一絲——眷戀。

  「家……」

  秦風在那粘稠的紫色包裹中,緩緩地,睜開了眼。

  那原本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右臂,在那一瞬間,由於這一抹眷戀的覺醒,竟然爆發出了一種比那金精原的神鐵還要硬上萬倍的——「人味兒」。

  「你們覺得,抹掉了筆畫,這紙就乾淨了?」

  秦風的口中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濁氣。

  他那尊已經近乎崩解的紅塵真身,在那一刻,竟然在那紫色的洪流中,重新生出了一層層如陶土般質樸的、卻又厚重如山的——新皮。

  「紅塵五行——萬物之引,還我本相!」

  秦風在那虛空中,猛地伸出了左手。

  他沒有去攻擊那一張巨大的紙面孔。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在那粘稠的紫色液體中,握緊了拳頭。

  「理順——第一記,紮根。」

  秦風體內的九紋金丹。

  在那一瞬。

  竟然由轉動,變為了——絕對的靜止。

  這一震。

  直接震碎了那覆蓋在靈台峰上的、五百年的——「虛假記憶」。

  在那一瞬間,那些被塗抹掉的名字,那些被掩蓋的血跡,在那秦風這一握之下,竟然像是因為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從那些廢紙碎片中脫離而出,化作了漫天的紅色螢火。

  「去名號,立本真。」

  秦風的聲音如雷鳴,在那地府的第十層深處炸響。

  他那一枚一寸劍胎。

  在此刻。

  在那漫天紫色的「塗改液」中心。

  終於。

  褪去了所有的色澤。

  它化作了一道,最微弱、卻也最永恆的——「白光」。

  「轟——!!!」

  十首影那巨大的紙面孔,在那白光的照耀下,竟然像是一張被火燒著的破畫,發出了悽厲的哀鳴,飛速地向後退縮。

  秦風站在那一處正在崩塌的虛空中心。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那尊紅塵元嬰,在那一刻,終於完成了它的——第二次呼吸。

  元嬰二轉。

  他的法力並沒有增加多少。

  但他在這三界之中的「重量」,在那一瞬間,由於承接了這一萬三千次輪迴的真實,而變得……連如來佛祖的那一張蓮台,都再也托不住了。

  「我是誰,不重要。」

  秦風踏著那正在乾涸的紫色粘液,一步步走向那殘破的靈台峰主脈。

  「重要的是,這地底下的三千個坑,今天……老子要把它們,一個一個地,都給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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