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6章 定海塞下,那一張被「抹除」的底頁
東海海眼的最深處,原本凝固得如同黑色琥珀般的重水,在定海塞裂開第一道縫隙的瞬間,產生了一種極其恐怖的「嘶叫」。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水流聲,而是那被強行囚禁了三萬六千年的、屬於這顆星辰最原始的「地氣」,在感應到那一絲名為「自由」的孔洞時,爆發出的歇斯底里的狂歡。
秦風半跪在定海塞的邊緣。他的右臂已經徹底麻木,皮膚表面的陶土釉質裂開了無數道蛛網般的紋路,灰紅色的血液順著指尖滴落在暗青色的塞身上。每一滴血落下,都會在那冰冷的法則紋理上激起一陣滋滋的白煙。
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那顆「三轉大紅塵丹」,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透支後的乾涸狀態。
這種重力,太沉了。
沉到連如來佛祖的金身法相來了,恐怕也得在這枚塞子面前低頭。因為這塞子下壓著的,是這三界之中,所有「不被允許存在」的可能性。
「秦風……撒手吧。」
監察御史陸鳴,此時身形已經變得極其模糊,他原本那一身潔白的長袍在那噴涌而出的土腥氣沖刷下,正飛速地變得暗淡、灰敗。他手裡那一塊由玄冰打造的令牌,此時已經布滿了裂痕,那是由於他作為這枚塞子的「守望者」,其神魂已經與那即將崩壞的平衡徹底綁定在了一起。
「這定海塞下,不是生機,是這世界的『底頁』。那裡記著的是這方天地最初的混亂,是那些沒被收編的混沌。你把它拔了,這西行的路,就真的到頭了。到那時,不僅你會散,連同那五指山下的猴子,也得一起在這大地的震怒中化為齏粉!」
秦風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深灰色的瞳孔里,在那極致的重壓下,竟然隱約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正在不斷旋轉的灰色風暴。
他沒有理會陸鳴的警告,而是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左手按著的那個「孔眼」上。
「西行的路到不到頭,我不關心。」
秦風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鐵在互相磨礪。
「我只知道,這地底下的水,憋得太久,它快要記不住……自己本來的味道了。」
秦風動了。
他沒有用那柄殘破的鐵判筆。
他緩緩伸出了那一隻由於常年勞作而布滿了老繭和傷痕的左手。
他那尊「紅塵法相」,在那一刻,竟然在那海眼的最深處,緩緩地俯下了身子。
法相併沒有施展神通。
他只是像當年在方寸山後山,為了挖通一口枯井而奮力挖掘的雜役一樣,雙手死死地摳住了那定海塞與地脈旋渦之間那一層極薄的縫隙。
「給我……起!」
秦風的脊椎骨在這一瞬間,發出了一聲震動了整座東海的爆響。
「嘎……吱……」
那重達三萬六千斤、且被佛道兩家律令加持了萬載的定海塞,在秦風這一抬之下。
竟然。
真的。
向上。
鬆動了。
一寸。
僅僅是這一寸的鬆動。
整片海眼的黑暗,在那一瞬,被一種極其古老、極其燦爛的五彩靈光所照亮。
……
而在那靈光亮起的一剎那。
秦風看到了。
在那定海塞的最下方,在那不斷翻滾的地脈旋渦核心處。
並沒有什麼魔物,也沒有什麼寶藏。
那裡,平平整整地,鋪著一張紙。
一張足有數丈方圓、通體呈現出一種暗金色的古樸質感,卻由於被這塞子壓了太久而布滿了褶皺的——「世界底頁」。
在那張紙上。
秦風看到了一幅副讓他神魂都為之顫抖的畫面。
他看到了那猴子。
在那一卷原本的腳本里,那猴子在五指山下磨出的不只是佛性,他被剝離了所有的「野」。五百年後走出來的,不過是一個披著猴皮的、只會念經的傀儡。
他看到了那捲簾。
在原本的註腳里,他在流沙河裡萬劍穿心,最後真的成了一塊沒有任何情緒的頑石。
所有的生靈。
在這張紙上,都被人用極其纖細、極其冷酷的筆觸,給畫成了一個個——完美的「圓」。
「這就是……你們給這世界定的『圓滿』?」
秦風的瞳孔中,灰色的火焰在那一刻徹底炸裂。
他發現了。
在那暗金色的紙頁末端,正有一個模糊的、穿著白衣的身影,手裡拎著一桿殘破的筆。
那是執筆者。
他正半蹲在那地脈的邊緣,筆尖懸在紙面的最後一處空白點上。
他在等。
他在等這定海塞被這海眼的重水徹底腐蝕的那一刻,好在這最後一頁上,落下一個代表著「終結」的句號。
「你還要在那兒等多久?」
秦風的聲音,穿透了那定海塞的重壓,直接撞擊在了那白衣身影的筆尖上。
執筆者的身軀微微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
那一雙空洞、卻透著一種「看穿了一切虛假」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種由於驚訝而產生的——「邏輯斷裂」。
「秦風……你竟然能把這塞子抬起來?」
執筆者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那高高在上的神性。
他猛地握緊了手中的筆。
「這一筆,本該在五百年後才落下的。既然你提前走到了這兒,那本座便在這海眼深處,為你開這一場——『紅塵之墓』!」
筆尖落下。
那一抹漆黑如墨的因果之力,化作一條萬丈長的黑龍,從那「世界底頁」中噴薄而出,對著秦風的胸口瘋狂撞擊。
那是整個西遊劇本的「重力反撲」。
在那黑龍的衝擊下,林師姐在海眼邊緣噴出一口鮮血,她那一盞殘燈在那一瞬,徹底熄滅。
「師弟!」
秦風在那一團黑色的洪流中,身形搖搖欲墜。
他那顆九紋金丹。
在那一刻。
竟然由於承載了這整張紙的重量。
徹底地。
在那種極致的壓力中。
碎了。
沒有金丹了。
也沒有元神。
秦風在那黑暗的海眼中心。
整個人。
都變成了一抹。
極其微弱。
卻在那黑龍的吞噬下。
死活。
都不肯散去的——「一點墨跡」。
「你想寫,我就讓你……在那地心裡……寫個夠!」
秦風那原本已經白骨化的雙手。
在那一刻。
竟然在那黑龍的體內。
猛地。
一抓。
他沒有抓那白衣人。
他抓住了那一枚。
已經鬆動了三寸的。
「定海塞」。
「理順——萬物生!」
秦風發出了來到東海後的最重的一聲怒吼。
他體內的薪火道核。
在那一瞬。
化作了一柄。
寬達百丈的。
灰色的。
「大起子」。
他順著那執筆者的筆鋒。
順著那地脈旋渦的紋理。
猛地。
向上一撬。
「轟隆隆——!!!!」
這一聲響。
徹底掀開了西遊五百年的——「蓋頭」。
定海塞。
在三萬六千年的沉默後。
終於。
在那海眼的深處。
被秦風這一命之重。
給。
當眾。
崩飛了。
在那塞子離地的一瞬間。
原本那粘稠如鉛的東海重水。
在那一刻。
竟然由於引力的徹底失衡。
化作了一場。
足以洗淨這三界所有污垢的——「萬丈噴泉」。
秦風站在那噴泉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