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6章 大明宮沉,被撕碎的「太平幻夢」


  大雁塔地底深處的顫鳴並未因為那口黑石爐的熄滅而停止,反而像是一場在地殼深處醞釀了五百年的悶雷,正順著那一張張正在褪色的名單長卷,瘋狂地向著地表處蔓延。秦風站在那一堆正在迅速風化的青銅齒輪碎塊之上,他的右手死死地抓著那三千名將士的血色名單,每一根指關節都由於承受了過於沉重的因果而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死灰色。

  他體內的那顆「三轉大紅塵丹」此時正如同一顆在深海中高速旋轉的鉛球,每一次律動都在強行排斥著周圍那些虛假的、帶著檀香味的空氣。

  「師弟,這些魂……他們在跟著你。」林師姐的聲音帶著一抹由於極度震撼而產生的沙啞,她手中的紅纓槍斷柄已經徹底化作了一截焦黑的木炭,但她卻將其緊緊護在胸前。在那漫天落下的深灰色重雨中,那三千名從爐底脫困的大唐將士殘魂,此刻並沒有消散,而是化作了一道道若有近無的、帶著鐵鏽與泥土氣息的灰色光影,沉默地攢聚在秦風的身後。

  他們沒有面孔,卻在那雨幕中散發出一種讓這整座長安城都為之戰慄的——「在場感」。

  秦風邁出了跨出地宮的第一步,那一塊被金印強行固化了五百年的地基,在他的腳下發出了如瓷器碎裂般的清脆響聲。隨著他的每一步上升,大雁塔那漆黑的塔身都開始產生了大面積的剝落,原本那些刻在牆壁上的、由於被佛光普照而顯得神聖不可侵犯的經文,此時竟然像是一層層幹掉的干皮,在那重雨的沖刷下紛紛揚揚地飄落,露出了內部那早已腐朽、布滿了由於靈壓過大而產生的裂痕的黑石本質。

  「這地底下的債,既然在這塔里對不齊,那咱們就換個地方對。」秦風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柄鈍刀,生生地裁開了擋在面前的重重雨幕。他拉起林師姐,身後跟著那一串足有百丈長的灰色影跡,向著那座矗立在夜色中心、正散發出驚人金光的大明宮大跨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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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長安城,早已不再是那座萬國來朝的極樂都城。由於地脈主軸的斷裂,整座城市的重力正在發生著極其詭異的翻轉。原本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華麗樓閣,在那灰色重雨的洗禮下,紛紛如斷了線的紙鳶般砸落在地。那些由於被剝離了影子而變得輕盈的百姓,此時正痛苦地蜷縮在泥濘中,他們的脊椎骨在那突然降臨的「真實引力」下咯吱作響,原本木訥的眼神里,由於痛覺的回歸而開始流露出一種對這「盛世」的最原始恐懼。

  當秦風來到大明宮那白玉鋪就的長橋前時,一個穿著月白色素服、手中拿著一柄由千萬根髮絲編織而成的「拂塵」的男子,正靜靜地站在橋頭。

  他的面容極其年輕,甚至帶有一種如處子般的陰柔感,但在他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讓整條原本湍急的護城河在那一瞬間進入了絕對的靜止。

  大唐國師,袁天罡的影子,或者是那個在那「世界底稿」中,負責為這大唐江山進行最後縫補的——「縫合匠」。

  「秦風,你這一路上理順了那麼多節外生枝的紋理,怎麼就沒學會『知足』兩個字呢?」男子的聲音極其溫婉,卻像是一根燒紅了的細針,想要強行刺入秦風的靈台。「這名單上的三千人,是為了這南瞻部洲的永恆太平而獻祭的。他們的死,是這世間最有價值的一筆『支出』。你現在把他們翻出來,是要讓這剛剛穩固了五百年的『人心』,再重新變回那一灘散亂的亂石堆嗎?」

  秦風在那白玉橋前停下了腳步,他體內的紅塵法相在那一刻,竟然在那識海中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灰色的濁氣。

  「價值這種東西,是坐在龍椅上的人算的。但在我這雜役眼裡,這一兩金子裡若是帶著一滴血,這金子就是髒的。」秦風緩緩抬起左手,那一枚藏在道核內部的「一寸劍胎」,在此刻竟然透出了一抹如同腐朽木頭般的枯灰色。

  「你覺得這江山穩了,是因為你把那些想說話的人,全都埋進了這橋底下的地縫裡。」秦風每走一步,那一座由萬年溫玉打造的長橋都會產生一種類似於骨裂的震鳴。「今天我來,不求長生,不問仙道。我只要你把這五百年來,在那金殿之上塗抹掉的每一行『真話』,都給我原封不動地塗回去!」

  「冥頑不靈。」國師虛影輕嘆一聲,他手中的拂塵猛地向外一甩。

  在那一瞬間,萬千根由虛假的功德願力凝結而成的銀絲,在那半空中交織成了一張巨大的、幾乎透明的「律法網」,對著秦風和那三千殘魂當頭罩下。

  這網裡沒有力量,只有一種名為「合群」的邏輯壓制。它要告訴你:在這盛世里,任何帶血的真相都是不合時宜的雜音;它要告訴你:你應該像那些百姓一樣,放下這名單,換上一身亮麗的金漆,去參加那一出名為「大團圓」的戲。

  秦風站在那一層層細密的銀絲包裹中。他感覺到自己的「紅塵金丹」正在承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軟化攻擊。那種攻擊在試圖拆解他這五年來好不容易築成的「不服之心」。

  「地若不認你這網,你這絲……往哪兒掛?」

  秦風的雙目在那一瞬間變成了最純粹的黑。他體內的九紋金丹。在那一刻。由於承載了這三千名將士的集體怒吼。

  終於。

  產生了一次。

  足以顛覆。

  這大明宮內里所有——虛假規律的——「大裁斷」。

  「給我……斷了它!」

  秦風沒有用劍去劈,他只是伸出了那一根長滿了厚繭的食指,在那萬千銀絲匯聚的一個極其微小的、代表著「妥協」的節點上。

  極其平順地。

  按。了。一。下。

  「咔嚓!!!」

  那是這一座由千萬個謊言編織而成的「大唐夢」,在那一指之下,產生的第一道——無法修補的——真實的裂痕。

  原本那遮天蔽日的銀色法網,在接觸到秦風指尖那一抹灰色紅塵氣的剎那,竟然像是被火星濺中的蛛網,在那半空中發出了刺耳的消融聲,隨即大片大片地崩碎、化為烏有。

  國師虛影的面孔在那一瞬間扭曲了一下,他那如處子般的面容上,竟然出現了一道由於法理反噬而產生的青紫色瘀痕。

  「你……你竟然煉成了『眾生意志』的具象化?」

  「這不是意志,這是這地底下的泥,看不得你們這山上的雲,在那兒一直端著。」秦風跨過了那白玉長橋。他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那一刻變回了原本那灰撲撲、帶著土腥味的底色。

  他抬頭看向那高聳入雲的大明宮主殿。

  在那裡,那一張代表著權力巔峰的龍椅上,那個始終一言不發的「唐皇」殘影,此時終於緩緩站起了身。

  秦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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