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常山郡的異動
高邑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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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上,常山治把茶盞擱在案上,茶已經涼透了。
他三十七歲,行伍出身,一張方臉曬得黝黑。
眉骨上橫著一道舊刀疤,是五年前替周文昌擋冷箭留下的。
他目光看著下方躬身的人,沉聲道:
「說。」
副將張濟抱拳,聲音發緊:「回將軍,城中瘟疫已蔓延三日。起初只是城北幾戶人家上吐下瀉,屬下只當尋常痢疾,沒太在意。」
「但到昨日,城南、城東皆有百姓病倒,連城牆上的弟兄也陸續中招,輕的拉到腿軟站不住崗,重的發高燒說胡話,昨晚又倒了三個。」
常山治的臉色一寸寸沉下去:「查了水源沒有?」
「查了。」張濟額頭冒出絲絲冷汗:「城裡五口井,三口打上來的水發渾,帶著一股腥臭味。」
「至於飛來河,這兩日泛黃泛黑,河面上漂著死魚,還有還有說不清名堂的穢物……」
「弟兄們喝過河水的,大半都拉了肚子。」
「現在各哨口每天換防三次,都是因為弟兄們撐不住。」
常山治捏著茶盞的手指慢慢收緊,青瓷盞壁被捏得咯吱輕響:「我讓你派人去上游查,查了沒有?」
「查了,探子昨天夜裡回來的。」張濟從懷中取出一塊布帛,雙手呈上:「飛來河上游十里處,岸邊發現大量死豬死狗的屍體,全都剖開了肚子,沿河泡著。」
「水面上的污漬一直往下游沖,照這個勢頭,再過兩天全城就一口乾淨水都找不到了。」
常山治沉默片刻,眉頭一皺:「誰幹的?」
「這…屬下不知。」張濟低下頭。
「不知?那上游是什麼情況,探子沒有說嗎?」
「探子說岸邊腳印雜亂,但前兩日下過一場雨,痕跡已經沖得差不多了。」
「至於生面孔,沿河幾個村子都問過了,沒人看見什麼異常。」張濟咬了咬牙:
「將軍,這分明是有人蓄意投毒!」
常山治緩緩站起身,開口道:
「先不管是不是人為,但眼下百姓和自家兄弟都快沒水喝了,必須馬上想辦法解決此事!」
「你帶人,去飛來河上游將所有死畜撈出來就地焚燒,沿岸污漬用土掩埋,儘可能減少水源的污染!」
「是!」張濟應了一聲,卻沒有馬上走。
常山治抬眼:「還有事?」
「將軍,最近外面的風聲您聽到了嗎?」張濟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嗯……」
常山治沒有反應,只是低聲回應一句。
最近在常山郡鬧得沸沸揚揚的風聲,都是因為一批貨品在不同的縣裡販賣。
而那些貨品上都帶有周家特有的標識,分辨度極高。
據那些商販說,販賣這批貨品的人好像是一夥山匪,個個面露凶色,來者不善。
急著變賣商品,生怕留著會有什麼風險。
張濟見他沉默不語,又往前走了一步:「將軍,周公若真的不在了,常山郡就是無主之地。」
「高邑、元氏、井陘、平棘,這幾個縣的守將,誰不是各懷鬼胎?」
「若是……」他遲疑一下,把憋了三天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將軍,屬下斗膽說句不該說的,周公待您有恩不假,但周公已經死了,若您還守著忠義二字不動,等別人把常山郡分完了,咱們高邑城裡的幾千弟兄怎麼辦?」
「到時候人家拿著刀來收編,恐怕……」
「夠了!」
常山治將茶盞重重砸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走到堂中懸著的那幅輿圖前,背對著張濟。
輿圖上,常山郡被幾根硃砂線分割成數個區域,每一塊都標註著守將的名字。
孫彪、王魁、李橫……
這些人從前都是周文昌的舊部,在同一個帳下喝過酒、磕過頭。
可如今,卻在各自算計著怎麼吃掉彼此的地盤。
「周公待我有恩,如今他剛死,屍骨未寒,我就去搶他的地盤,抄他的家底,打他的旗號,我常山治成什麼人了?!」
「他們那幫白眼狼是什麼樣我不管,但在我常山治手下,就得講信義!」
「遵命…」張濟張了張嘴,只吐出這兩個字。
「不過你說得對。」常山治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沉穩如石:「我不動,別人也會動。」
「我不為自己想,也得為高邑城裡這幾千弟兄想,不然豈不是辜負了他們一直跟著我。」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先不管外面的風聲,把城裡的事穩住。」
「水源、瘟疫、城防這三件事你親自盯著,一件都不許出紕漏!」
張濟默默點了點頭,拱手退了出去。
縣衙正堂只剩常山治獨自一人。
他獨自坐在主位上,目光看著張濟離去的背影,不知想些什麼。
……
官道上,大軍繼續向北。
王昭華坐在朱輪馬車裡,帷幔掀開一角,露出半張側臉。
她的目光越過禁軍的隊列,落在大軍前段那支正在行進的隊伍身上。
經過半日的相處,她對這支隊伍愈發感到好奇,尤其是最前面的步卒,扛著一種自己從未見過的兵器。
她在京中見過禁軍的儀刀、邊軍的橫刀,形制各不相同,但沒有一種與眼前這種刀相似。
那刀兩側開刃,既長又重,尋常士卒不要說揮砍,光是扛著行軍就要耗費大量體力。
可那些扛刀的步卒步伐整齊,呼吸均勻,似乎早就習慣了這些重量一般。
尤其是他們當中一些人穿著的盔甲,更是聞所未聞。
那盔甲通體青灰,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幽冷的寒光。
甲葉層層疊疊如魚鱗般緊密咬合,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每走一步,甲葉相碰的金鐵聲都清晰可聞。
這種甲,她在京中的校場上從未見過。
這一支反賊,怎麼會有連京城中都沒有的兵器?
唯一能解釋的,恐怕就是這支隊伍的領軍了…
王昭華目光越過甲士,放在隊伍最前方那個騎棗紅馬的身影。
許沖騎在馬上,青色戰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在寢殿時。
司馬懷仁極力推薦她爭這個監軍位置,就是為了近距離接觸許沖。
在那之後,她也花時間了解了一下這個人。
在絕山谷以一萬五破三萬,生擒周文昌!
廣宗屠九族,逼得皇兄將河東裴氏兩女都賜婚給他!
隨後又在短短數月間拉出一支這樣的隊伍。
她本以為此人是那種殺伐決斷、悍氣外露的梟雄。
可今日一見,這許沖眉眼間氣宇軒昂,氣定神閒。
沒有梟雄的戾氣,端是一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模樣。
任誰都想不到,眼前十六歲的少年竟會是最近聲名鵲起的泥腿子反賊!
司馬懷仁說此人是攪動天下格局的關鍵人物時,她還半信半疑。
現在看來,司馬懷仁的評價恐怕還保守了…
光憑這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就足以讓她們大吃一驚。
王昭華心想著,放下手中掀起的帷幔,刺眼的日光立馬消失不見。
她靠在軟墊上,腦海里許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仿佛被一層迷霧籠罩。
越是深究他的城府,這迷霧就越濃。
但監軍會一直持續到他拿下整個常山郡,自己還有時間觀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