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故人已乘黃鶴去
兩人僵持之際,裴松之卻是忽然站出來打了個圓場。
「陛下,臣認為公主殿下被那許沖誆騙也是情有可原。」
王景德看著這個躬身的宰相,詢問道:「裴愛卿此話怎講啊?難道你也跟隨著督軍一起,去監視那許沖了?」
裴松之聽出王景德話中的鋒芒,但卻不為所動。
他拱了拱手,笑道:「回陛下,許沖此人出身寒微,從小應該就懂得生存圓滑的道理。」
「而公主殿下出身皇室,自小錦衣玉食,一心為了天下蒼生著想。那許沖定是看中了殿下這一點,所以才裝出一副為了大莽盡忠的樣子,博取殿下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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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臣認為此事是那許沖卑鄙小人所為,無關殿下分毫,還請殿下明鑑!」
裴松之字字珠璣,尾音迴蕩在朝堂上讓人不禁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王景德眼睛微眯,指尖輕敲扶手陷入沉思。
裴松之這番話可謂是滴水不漏,找不出一絲破綻。
而且他站在世家立場,也沒有為皇權辯解的必要,也許真的是他誤會自己的妹妹了。
畢竟同為一家人,怎麼會做出背叛皇室的事呢?
就憑那泥腿子許沖,要跟整個大莽為敵無異於異象天開。
一想到這,王景德微蹙的眉頭漸漸舒緩開來。
「原來如此,是朕多慮了。」
他目光轉向一旁的王昭華,開口道:「皇妹,方才朕也是被那許沖氣昏了頭,才會連你也一起懷疑。」
「你是朕的親妹妹,從小與朕一起長大,朕還能不知道你是什麼性子?」
「那許沖在鄉野摸爬滾打十幾年,什麼騙人的把戲沒見過?你自幼錦衣玉食,一心為了天下蒼生,哪裡防得住這種人的心機。」
他頓了頓,從龍椅上走下來,來到王昭華身邊。
手心按在她的肩膀上,開口道:「朕怕的不是你失職,而是怕你被那許沖利用了還不自知。」
「你想想,他一個泥腿子出身的降將,憑什麼對你這麼恭敬?憑什麼在你面前裝得那麼好?」
「他無非是看中了你長公主的身份,想借你的手在朕面前替他美言幾句,等他翅膀硬了,第一個拋棄的就是你!」
「朕方才急著召你過來,不是要興師問罪,只是擔心你被那種小人矇騙了還渾然不覺啊!」
話語間,王景德還不時用手輕拍她的肩膀,一副關切自家小妹的神情。
王昭華垂眸聽著,面上那副自責的神情漸漸淡去。
她抬起眼與王景德對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皇兄一番苦心臣妹明白,皇兄日理萬機,還要為臣妹操心,是臣妹的不是。
只是那許沖太過狡猾,竟然連我與徐公公都騙了過去,辜負了我等對他的一片栽培。」
「罷了,此事不怪你,朕也有失察之過,當初是朕親手批了他巨鹿太守的官職,讓他有了擁兵自重的根基。」王景德擺了擺手,語氣里多了幾分疲憊:
「你從冀州回來還沒好好歇著,這朝堂上的煩心事有朕扛著,你先回宮去吧。」
「皇兄多多保重身體,莫讓這些事傷了根基。」王昭華微微頷首,又行了一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王景德目送著王昭華離去的背影,心想終於與自己這妹妹距離近了些。
之前她次次給自己諫言,被他打入緊閉後,兩人的關係就一直不合。
經過此事後,終於有所緩解。
一時間,王景德煩躁的心情也稍稍緩和。
只要將公孫朔調回來對付許沖,什麼常山王不王的,都要被夷九族!
而另一邊,太初殿外。
王昭華剛一走出,方才在殿中那副自責愧疚的模樣便轉瞬即逝。
她的面容重新恢復了慣常的清冷,薄唇微抿,目光沉靜如水。
守在殿門外的黃月青遠遠看見她出來,連忙小跑著迎上前。
王昭華朝她微微點了下頭,便徑直朝自己居住的永寧宮走去,一路上再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太初殿。
回到永寧宮,王昭華剛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黃月青就給她斟了一盞溫茶,遞到面前。
「殿下,懷仁叔的屍首已經安置好了。按您的吩咐,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那些士兵不會隨意將他拋在亂葬崗中的。」
王昭華聞言微微頷首,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只覺得喉中發澀。
古人云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司馬懷仁將觀星術傳授給她,是想讓她觀察哪片土地上有將星出世。
在那些將星成才之前將其納入麾下,則可謀求那帝王之位。
只可惜大業未成,故人早已駕鶴西去……
良久,王昭華才緩緩開口:「懷仁叔這輩子,觀了一輩子星,最後用自己的血在地上寫了八個字。」
「從一開始發現許沖這顆將星開始,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可他還是選了這條路,用自己的命替我們爭取了最後一點時間。」
黃月青站在一旁,眼圈微微泛紅。
她攥了攥袖口,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殿下,那許沖真的稱王了?」
王昭華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道:「不錯,早在收復整個常山郡後,便自立常山王。」
「現在朝堂上沒有一個人是不忌憚他的,滿朝文武都被皇兄的威壓所籠罩。」
黃月青雖然早已料到,但親耳聽到確認後,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咬了咬下唇,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道:「殿下,放著許沖不管真的沒問題嗎?」
「他今天敢稱王,明天就敢當皇帝!」
「他該不會到時候翻臉不認人,把咱們也當成絆腳石一腳踢開吧?殿下,我們幫了他那麼多,他要是……」
「小青。」王昭華打斷了她的話,微微側過頭看著她。
「他稱不稱王,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就算繼續當那個奮威將軍,對皇兄畢恭畢敬,朝廷還是會將矛頭指向他。」
「皇兄的猜忌不會因為他的謙卑就消失一分一毫,他稱了王,不過是讓這場仗來得更早一些罷了。」
「性質上沒有區別,只有嚴重程度的不同。」
黃月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王昭華看著她一臉認真的表情,莞爾一笑:
「如果他能撐住公孫朔這次討伐,那就證明懷仁叔沒有看錯人,他確實是我要等的那顆將星。」
「到那時,他就是我在冀州最強有力的支撐,是我能真正倚仗的人,但同時也意味著他極難掌控,能跟他同路走多久,誰也說不準。」
「但如果他撐不過去,那就證明懷仁叔說的那顆將星對象有誤。」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柳眉微蹙:
「到那時,或許就要考慮換一個對象栽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