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赤腳醫生(勞動節快樂~)
第92章 赤腳醫生(勞動節快樂~)
今晚的菜又做得苦苦的————
無形的沉默氣氛,似乎傳染了遮陽棚里所有食客,所有人都安靜地大口大口吃著、喝著,想念著那些不在的親人故友。
李昭獨自一人自斟自飲,從華燈初上一直坐到月上樹梢。
直到張姐忙完,神色恍惚地端著一盆小酥肉出來和熟客們打招呼,他才從桌子底下拎出一個「叮噹」作響的蛇皮口袋,輕輕放到身旁的空位上。
「張姐,這些是給陳野、劉由的。」
他對張姐說道:「他們下次來,你替我交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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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姐看了一眼份量明顯比以往更足的蛇皮口袋,臉上的笑容越發勉強,她將小酥肉放到了李昭的桌上,說道:「你別急著走,等我一會兒啊。」
李昭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張姐在圍裙上擦拭著雙手,轉身匆匆走進檔口。
不一會兒,檔口裡就傳來「嗤啦」的一聲油炸食物聲,空氣中迅速就瀰漫出好聞的炸肉味道。
李昭想到了什麼,起身就欲走,但一腳踏出後,卻又猶豫地抿了抿唇角,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果不其然,不一會兒張姐就提著水桶那麼大的一袋酥肉快步走出來,見到還坐在椅子上的李昭,消瘦的中年婦人像是鬆了口氣。
「拿著路上吃,啊。」
她將酥肉放到桌上,用不容反駁的語氣說道。
李昭抿著嘴唇,心中轉過數個念頭後,還是笑著點了點頭:「哎,謝謝姐。」
他起身提起這一大袋酥肉,招手:「姐你忙著,我走啦。」
張姐在圍裙上擦著雙手,亦步亦趨的送他走出遮陽棚:「路上注意安全,多吃點,有空就回來,姨給你做好吃的————」
一輩子都沒走出過陽武市的中年婦人,並不知道他要去哪裡。
她只知道,許多年輕人遠行後,就再也沒回來————
李昭不住地點著頭,向她揮手,一步走進擁擠的人潮中。
走出許久後,他再回頭,就望見那個中年婦人還站在遮陽棚外目送他離開。
他再一次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一片昏黃的夜色中————
再回頭,他的身形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高空之上,四室二廳大的駕輦重現。
八頭金甲屍抬著駕輦,化作一道金色的虹光極速朝東方天際掠去。
去哪裡?
李昭解散宗門之前就已經想好了。
他回歸水藍星這麼久,什么九關、什麼魔淵,他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他倒想去看看,到底是什麼個事!
順道去見識見識,這個時代最頂尖的氣血武者,以及壓得聯邦喘不過氣的深淵軍團————
正好,戰爭烈度最高的一號魔淵,即原東瀛福島地區,距離中部戰區也不算太遠,以他的腳力,只要中途沒什麼意外,兩三天就能到。
至於中部戰區這個爛攤子————
關他屁事!
根據他的判斷,眼下中部戰區算計他,並不是一波人,而是兩波。
也即是中部戰區高層,以及那頭七階天魔將,都在試圖引他入局當馬前卒。
有道是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受制於人。
這一局,那兩方人馬是執棋者,占據先手優勢,眼下他們既然敢將戰火引到了他的身上,就必然已經準備好了一攬子套路,等著他往裡鑽。
這種情況下,他無論做何反應,哪怕是打進定鼎市閉眼從西殺到東呢?都必然會正中某一方的圈套!
好處沒他的份兒,黑鍋卻想讓他一人背?
你們幾把誰啊!
當下唯一的解法,只有先跳出棋盤,給足時間與空間讓兩方人馬火併。
等到他們決出勝負了,再去打死獲勝者!
如此,就沒有贏家了————
定鼎市。
剛剛預約到時間的蘇清瑤,將今日下午陰福棺材廠的事發經過,完完整整地匯報給中部戰區統帥。
發白老將手裡夾著一根香菸,疲憊地揉著太陽穴,輕描淡寫的笑道:「年輕人脾氣還挺大————」
他語氣之中只有調侃之意,沒有絲毫不悅、憤怒的情緒。
有些事一旦揭開,或許會令很多人都感到生理不適。
可事實就是————人命在上位者的眼裡,除了政治意義之外,從來都只是一個數字。
倘若誰人看人命,看到的不是數字而真是鮮活的人命,那他就成不了上位者。
就像很多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潛意識裡總會認為那些耳熟能詳的大企業,多少會講點良心、要點臉。
殊不知,但凡它講良心、它要臉,它就成不了大企業。
古語有云: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所以為了求那一將,哪怕是剛剛對己方軍隊造成大規模傷亡的敵將,只要他肯降,主公依然會異常欣喜的接納他,甚至會傳為佳話。
至於那些死在降將手下的士卒————誰又在乎呢?
蘇清瑤心裡其實是憤怒的,憤怒之餘還有些無力與茫然。
因為她知道,這件事全歸罪於李昭下手太狠,是不公允的。
總不能因為誰人是好人,他就活該被槍指著————
世間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於是乎,她在聽到白髮老將的調侃後,面無表情地提醒道:「閣下,李——昭,只是看著年輕而已。」
白髮老將恍然,失笑道:「瞧我這記性————這麼說來,他應該是看穿戰區的爭鬥了?
「」
蘇清瑤很想說我早就提醒過你他不是能被人拿捏的人」,可一想到戰區當下的局勢,她這句話又說不出口。
因為她也清楚,白髮老將也沒得選——
「以我對他的了解,應當是的。」
白髮老將一邊思索一邊抽著煙,眉頭緊鎖,許久都沒有開口。
蘇清瑤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待。
「嘟嘟嘟。」
一陣敲門聲,忽然打斷了會客室內的沉靜。
白髮老將一抬頭:「進。」
門開了,一名年輕的侍從拿著一份牛皮袋文件說道:「閣下,蘇總長的秘書剛剛送過來一份加急文件。」
白髮老將與蘇清瑤聽言,立馬就猜到了肯定是陽武市的事情有新的變化,否則無論多緊急的事務,她的秘書都不會在這個時間節點送文件過來。
她當即起身,從年輕侍從手裡接過牛皮袋文件,粗略地檢查了一下牛皮袋的密封后,快速拆開牛皮袋,取出內里的文件一目十行地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就將文件雙手呈給白髮老將。
「閣下,李昭於今日傍晚解散了宗門,留下一干門下弟子,不知所蹤。」
白髮老將擰著眉頭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而後惋惜地嘆氣道:「按說那個時代過來的人,不應該這麼沒有大局觀才對。」
蘇清瑤沉吟了幾秒,回應道:「陽武市天網局對李昭做的人格側寫報告裡,推測他有非常鮮明的無政府主義傾向,以及嚴重的暴力犯罪傾向,推斷他極有可能長期在無政府、
秩序混亂的暴力環境下生存。」
白髮老將聞言,下意識看了一眼報告發送的時間,沉吟了幾秒鐘後輕聲呼喊道:「小王。」
年輕侍從再一次推門而入:「閣下。」
白髮老將:「即刻聯絡陽武市天網局,詢問李昭的最新行蹤。」
「是,閣下。」
蘇清瑤:「您的意思是,李昭已經奔著定鼎市來了嗎?」
白髮老將輕輕點頭:「八九不離十。」
蘇清瑤連忙說道:「閣下,需要知會軍法處早做應對嗎?」
白髮老將沉思了幾秒,隨手將文件放到手邊,從菸灰缸里拿起香菸:「倘若他真要來的話,現在提醒軍法處來不及了。」
他並不擔憂李昭來定鼎市。
他只擔憂李昭不來定鼎市。
若是不來,他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他雖然沒有明說,但蘇清瑤全程參與,又怎麼會猜不到他心頭的想法?
這個結果,當然早就在他們的預料之內。
但李昭在陽武市的狠辣程度,已經嚴重超出了他們的預計。
要知道,上回李昭來定鼎市,可是沒對普通人下殺手。
倘若他將那股狠勁兒,對準定鼎市————
蘇清瑤頓覺坐立難安,心頭有種眼睜睜的看著災難發生卻既無法阻止、也無法預警的巨大負罪感。
她強作鎮定、心下急轉,很快就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閣下,其實我們並非一定要李昭來定鼎市大鬧一場,才能逼出那頭天魔將。」
「倘若我們對那頭天魔將的人格側寫沒出錯的話,只要李昭現在銷聲匿跡,它肯定會想方設法逼李昭出來,急會出錯、亂也會出錯,我們依然有機會把它揪出來!」
他們與那頭天魔將博弈兩月有餘,雖然總是棋差一著,只揪出了幾頭五階域外天魔而沒能揪出正主,但這兩個月的博弈,他們也收集到了大量那頭天魔將的蛛絲馬跡。
而根據那些蛛絲馬跡作出的人格側寫中,有一條加大加粗加黑的行為邏輯:報復心極強且手段極其陰狠毒辣,最擅長順水推舟製造混亂!
這也是他們為何會把李昭推出來,當靶子吸引那頭域外天魔的火力————
雖然他們至今都沒能查到,李昭的資料是怎麼暴露到那頭天魔將視線里的,明明李昭在這件事裡發揮的作用,只有他二人與鍾震知曉。
可鍾震不可能有問題,鍾震若是有問題,域外天魔的存在,根本就到不了戰區!
白髮老將沉默的抽了會煙,才輕聲開口:「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我們賭不起。」
蘇清瑤頓時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年輕侍從推門而入,快步將一疊文件送到白髮老將手裡。
白髮老將接過文件快速的翻看了幾頁後,遞給蘇清瑤,整個人疲憊的靠到沙發上。
蘇清瑤接過文件,就見這幾頁文件是幾張放大的照片,照片之中是李昭穿行在擁擠的夜市中,以及他獨自一人坐在大排檔里喝啤酒的照片,而這些照片最近的時間,是一個小時之前。
最後一頁紙上,是一張與前邊幾張照片沒有多大區別的圖片,但標註的信息卻是「海市蜃樓」。
蘇清瑤看完這些照片,心頭猛然鬆了一口氣:「看來這位李宗主,並沒有來定鼎市大鬧一場的打算。」
一個打算接下來去殺人的人,是不會有閒心去人潮擁擠的夜市喝啤酒、吃大排檔的。
白髮老將笑了笑,說:「這個老傢伙,倒是個不錯的棋手。」
棋手與棋手之間的直覺告訴他,李昭已經看穿他們的布局。
甚至他還知道,李昭現在抽身跳出棋盤,並不是怕了他們,而是為了方便在最後關頭進場收割殘局。
但他並不感到焦慮、驚慌。
他反倒有些欣喜、安定。
因為這意味著,即便最後贏的那個人不是他,也不會是那頭天魔將雜碎。
他輸不要緊,只要那頭天魔將也輸。
那就無事發生!
至於李昭有沒有收割殘局的能力————
那應該是李昭該操心的事,不是嗎?
倘若最後贏的那個是他————
若能以他一條殘命,換取那位李宗主的諒解,繼續在他們中部戰區開宗立派傳道————
他將這條老命送他李昭出口惡氣又有何妨?
聯邦只缺能戰之士。
不缺官!
白髮老將靠在沙發上,整個人鬆弛了些許,很快就傳出了一陣輕微的鼾聲。
而蘇清瑤緊緊地捏著手裡這幾頁照片,苦思冥想許久也沒能明白,白髮老將最後那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那位李宗主玩了一手聲東擊西,刻意在夜市顯身迷惑他們的視線,實則悄悄潛入定鼎市布局,準備搞個大新聞?
這————不太符合那位李宗主的行事之風,但也不是沒可能啊!
她心事重重地起身,輕手輕腳地退出會客室。
她還得趕回去,安置陽武市那兩百多號修真種子。
李昭在陽武市開宗立派,乃是她一手促成。
那兩百多號修真種子,也是在她的主持下發掘出來送往陽武市的。
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結果,既出乎了她的預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結果。
但活在當下這個時代,一勞永逸與長遠規劃,本就是一種奢望。
學會接受事與願違、接受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才是貫穿這個時代所有人一生的課題。
如今的水藍星,像極了一位氣若遊絲的重症病人。
每天都會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棘手併發症爆發出來,或相對獨立、或彼此聯動,想要了水藍星的命。
而他們卻只能做個赤腳醫生,頭疼醫頭、腳痛醫腳,治標不治本。
徹底治癒?完全康復?
哪怕是最樂觀的赤腳醫生,都沒有這樣不切實際的奢望。
能維持住現狀、不再惡化————
能讓下一代還能見到藍天白雲————
就已經拼上所有赤腳醫生,畢生的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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