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意外!
第129章 意外!
周三。下午。
醫生休息室里很安靜。
燈已經關了,窗簾只拉了一半。
窗外依舊是淅漸瀝瀝的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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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潤的空氣從半開的窗戶縫隙里緩緩送入。
陳忠躺在一張下鋪上,認真地感受著微風吹拂,雙手交叉擱在腹前,眼睛眯著。
左右靠牆擺著兩張鐵架上下鋪。
扶手的鐵桿子被無數雙手磨得噌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爬梯的位置也是,鐵鏽早就被磨沒了,只剩下一層光滑的金屬光澤。
黃白條紋的被褥和床單鋪得整整齊齊,疊成方塊,擱在床頭。
今天是曾亮主任的手術日。
組裡的人都下了手術室,其他醫生也早就下班了,沒有病人打擾,沒有急診會診。
陳忠可以暫時躺一會兒。偷得浮生半日閒。
池希簽發消息說她已經午休結束,正式進了實驗室。手頭的課題在收尾,很快她就可以來衡市了。
「我爸媽他們同意我來衡市了,耶耶耶!」
陳忠看著這條信息的時候笑了一下。
隔著屏幕都能想像到她發這條消息時開心的樣子,池希簽是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天真小女孩。
她的天真也感染到了陳忠。這間昏暗的休息室里,好像也有了一片祥和。
面板上的世界線被收束。
【主線任務(才近仙):前輩的請求,選項2已完成。】
【獲得獎勵:下肢重建術(高級)】
一股清流浸潤進腦子裡。
這一次沒有冷暖流分離,只有龐大的知識和經驗在湧入。
下肢重建術,不是某一種具體的手術。它更像是一個體系。
涉及到下肢畸形的截骨矯形、下肢不等長的骨延長與骨搬運、關節周圍畸形的重建、
軟組織平衡與肌腱轉位。
這些知識在記憶宮殿裡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並井有條地排列著。
陳忠閉著眼睛感受了一會兒。以後再做其他下肢畸形截骨,心裡就有更多底氣了。
不著急,慢慢來。
體會完這麼多知識點的灌入,陳忠終於美美地眯了過去。
下午兩點十分——休息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門把手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陳忠被驚醒,下意識坐起來。
羅湘平站在門口,臉上陰雲密布。
他的五官本身就是那種不怒自威的輪廓,眉毛粗重,眉峰尖銳,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格外銳利。
此刻眉頭鎖得更緊,川紋像刀刻出來的。
「羅主任?」
「你2月4號做的一個手法復位,病人再發骨折移位了,現在去了中醫院。」
羅湘平的語氣焦躁:「片子發在了群裡面。宋主任說家屬情緒很不穩定,說我們的治療出了問題,要討一個說法。」
陳忠的記憶立刻回閃。
2月4號,大年三十。那天他值班,接診了五個急診骨折病人。四個做了手法復位。
其中一個老太太,尺橈骨雙骨折,骨折線是斜行的,復位難度不低,但也不算高。
「你是說那個老太太?」
羅湘平愣住了。他本來還想翻一下記錄,但陳忠連想都沒想。
「2月4號那天,是過年。」
「你連這個都記得?」
陳忠站起來,把白大褂的衣領整理好。「那天我值班。一共五個病人。老人應該是第三個。羅主任,我能看一下她現在的再發移位片子嗎?」
羅湘平頓了頓反問:「意義何在?」
陳忠:「第一,我要看片子上有沒有石膏。」
「如果她自己不遵醫囑強行把石膏祛除了,她再發移位和我沒關係。」
「第二,我要看她有沒有新發的外傷病史。」
「這家子可不是一個安分的人。那天要不是我盯著她們,手法復位的費用,她們家估計都不會繳。」
羅湘平愣了幾秒:「你是說,病人可能自己受了外傷?」
陳忠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羅主任,我們可以先看一下她有沒有複查。」
「本來按照一個月複查進度,她最晚3月10號怎麼也得來複查了。」
「我們醫院系統里肯定找不到她的片子,我最近一直有追溯她們那幾天病人的複查結果。」
陳忠沒辦法看門診,這些病人的複診,都是在門診完成的。
羅湘平把手機掏出來,把宋煜發在群里的片子轉發給陳忠。
陳忠低頭看了一會兒就抬起頭。
「羅主任——中醫院的宋主任,有說這是我們的責任?」
羅湘平默了默:「宋主任倒是沒這麼講。」
「他只是把片子發給了我,說家屬情緒不穩定,一直在中醫院那邊鬧。」
「讓我們要擔心些。」
陳忠於是把手機還給羅湘平。
既然宋煜主任沒有不遵守道義地搞事情,那他也願意多給點建議:「羅主任,辛苦您給宋主任發個信息。」
「這個病人,必須要做開放復位了。她這一次受的外傷,不只是骨折再移位這麼簡單,至少有兩處肌肉止點被拉斷了。」
「宋主任做好給她安排核磁共振。」
「絕對不能手法復位!」
羅湘平:「你確定?」
陳忠點頭:「確定——」
羅湘平沒有說話,直接當著陳忠的面撥通了宋煜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宋煜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嘈雜的人聲和推車的輪子聲,像是在一個很忙的科室里偷偷接電話,隨後傳來一下關門的聲音,環境瞬間安靜了下來。
「老宋,是我。嗯,我知道。陳忠剛才看了一下片子,他說這個病人,必須做開放復位。這一次的傷,肌肉止點可能都拉斷了。」
「對,他建議你趕緊做核磁共振。對,開放復位,不是手法復位。」
「她這種人,喊我做手法復位我也不敢了。我本來也沒打算手法復位。」
宋煜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變得謹慎了許多:「羅主任,這個病人的病歷資料,你們有保存好嗎?」
「怎麼了?」
「家屬很難纏。」
「她們連在你們醫院就診的片子都沒帶過來。就說是你們手法復位失敗了,口口聲聲說治壞了,要我們出報告,要我們證明是你們的責任。」
「她們一直明里暗裡地在探我口風。」
羅湘平與陳忠已經到了醫生辦公室。
陳忠精準地記出了老太太的就診號,陳忠把她在中心醫院複診前後的片子都調閱了出來。
「宋主任,片子在系統里是留痕了的。」
「我和陳忠已經把她復位後的片子調取了出來。2月4號的初診片子、復位後的片子、
當天的急診病歷,都有。」
「電子門診病歷也在,隨時可以列印出來。」
「家屬這一次承認有外傷史了嗎?」
宋煜:「沒承認!就只是說在中心醫院治療過,回家後突然變這樣子了。」
羅湘平默然了很久。
羅湘平掛斷電話,臨時拍了照片發給宋煜。
而後,陳忠和羅湘平一起把年前系統的記錄調出來對齊,一切都沒有疏漏。
過了大概三四分鐘,宋煜回了一條信息。
「我看完了。2月4號復位後的片子,骨折端對位是完美的。
「唉——這種技術用在這樣的人身上,完全就是浪費感情了。」
「真替小陳醫生的手法復位技術趕到不值。」宋煜是真敢說。
羅湘平把手機放下,信息遞到陳忠面前。
陳忠低下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抬起頭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靜地把電腦屏幕上的閱片系統叉掉:「羅主任,這個病人和家屬,如果她真來我們醫院的話,我建議要提前報警。」
羅湘平想了想:「好,我聯繫一下曾主任,有備無患吧。」
「所幸宋主任上次來我們醫院後,和我們的關係處得還算不錯。」
「不然的話,他也不會通風報信了。」
下午三點五十分。
陳忠在病房裡正常值班。
陳忠站在閱片器前,把片子夾上去,指了指骨折線。
「你看,你這裡的骨折很明顯啊,局部有腫脹,上肢有畸形,骨折是毋庸置疑的。」
「現在我們有兩種——」
陳忠正要給病人解釋該如何治療的時候。
辦公室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醫生!」一個尖銳的女人聲音響了起來。
陳忠轉頭,看到了過年值班時遇到過的一家三口。
兒媳婦走在最前面,穿著黑色皮夾克和緊身牛仔褲,眉毛畫得很挑。
兒子跟在後面,老太太被攙扶著,單手扶著手臂上的石膏,皺著眉,咧著嘴,不停地哎唷哎唷。
女人進了辦公室後,便道:「陳醫生。」
「你看看我媽。你看看她手腫成了什麼樣子了。整個手背都鼓起來了。」
「這是怎麼搞的嘛?」
陳忠正在給病人看片子。他聞聲抬手。「你們要來看診的話,先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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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究先來後到,好吧?」
年輕女人被噎了一下。男人提高了聲音:「陳醫生,你看看啦,我媽的骨折,這就是你搞的啦。」
老太太適時地又唉喲唉喲了兩聲。
病人是一對青年夫妻,受傷的是丈夫,妻子在旁邊扶著他。
他們看到來人難纏,妻子很明事理:「陳醫生,要不,您先看看這個老人吧?我們不著急。」
陳忠見病人體貼,放下了手裡的片子。
他站起來,走到老太太面前,看向她的手臂:「老人家,你沒受過外傷嗎?」
「陳醫生,你怎麼回事?」
「我媽媽她都骨折了,還能再受什麼傷?你是在咒我們呢?」
「這是你自己技術不行,沒治好,才搞成了現在這樣子的!」
男人接著關心起老人:「媽,你痛不痛啊?」
陳忠:「自然腫起來的?上次骨折之後,腫脹一直沒消過是吧?」
「從大年三十到現在,一個多月了,天天這樣?」
「你全都知道啊?那你還這麼治?」青年的聲音高了起來。
「你要是不會治的話,你直接說好吧,不要害我媽。」
陳忠卻異常平靜,一字一句地說:「你們家的家庭住址是和平小區二棟一單元。老家是衡南縣寶蓋鎮的。」
「如果您非要說老人回去後手一直是腫脹著的話!」
「我們可以去這兩個地方調取監控啊,隨訪啊之類的————」
「雁過還留痕呢。」
「總有其他人看見吧?」
青年的表情和語氣微微僵硬:「陳醫生,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信任我們嗎?」
陳忠個頭比他高,肌肉比他壯。他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小半個頭的青年:「不是不信。但不能全信。」
「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也更相信自己的技術。」
「訛人是犯法的知道吧?」
「故意隱瞞病史、外傷史來訛醫生,更是主觀意願非常強烈的違法行為。」
陳忠沒深入地說下去:「你說吧,現在,你們想怎麼搞?你們來找我幹嘛?」
「是找我看病還是幹嘛?」
「你媽媽這個情況,只要是個專業的人,看過之後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骨折復位之後,即便再發移位,也不會腫脹成現在這樣子。
「你是拿我當傻子嗎?」
陳忠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稍微有點不遜。
青年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承認是你治壞了是吧?」
「我沒承認。」
「我是問你們來這裡,是看病的,還是怎麼的?」
「如果你們是再來看病的,我肯定盡心盡力。」
「如果你們是說我治療質量不好,那就請你們去走其他正當程序。」
「去醫務科舉報,去衛生健康委員會舉報。」
青年忽然轉過身,把手舉起來,開始在走廊里大聲喊叫:「大家快來看啊,這個醫生他治壞了人,不承認了,開始耍無賴了。」
「你們看看,我媽媽的手,上個月才找他看,結果腫成這樣。他現在不認帳了。你們評評理!」
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護士站里的兩個護士同時抬起頭來,開始安撫一部分打算吃瓜的病人和家屬。
「你們看看她的手,腫成什麼樣了!」
男人沒喊幾句,羅湘平和曾亮主任從外面走了進來。
羅湘平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曾亮跟在後面,走得慢一些,但臉色很沉。
「你們在這裡幹嘛?」
青年馬上轉向羅湘平,語調高亢:「主任!你們的醫生把我媽治壞了!」
「你看看我媽的手,上個月就是他看的,現在全腫起來了。」
「我們去中醫院,那邊的醫生說,這就是手法復位沒做好。」
「我們當然來找他,他還不承認!」
曾亮輕輕咳嗽了一聲,這一聲咳讓整條走廊都安靜了下來。
他走到青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秒。「證據呢?怎麼證明是我們醫院的醫生看的?
「」
「就是他,我認得他。上次就是他給我媽看的手。」
「病歷!~」
「簽字。」曾亮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怒斥。
老人微微張著嘴。她的手臂被兒子攥得太緊,疼得皺起了眉頭。
「病歷,或者我們醫院的片子。」曾亮重複了一遍。
青年愣了一瞬。「病歷掉了。但就是他給我媽看的病,我認得他。」
曾亮:「你都沒這些東西,我說你沒來過我們醫院啊?」
「曾主任。」陳忠往前走了一步,把曾亮輕輕擋在自己身後,看向了一家三口。
「你們要說我治療有問題,要走的程序有兩個。第一,去醫務科舉報我。第二,去衛生健康委員會舉報我。而不是來直接找我。」
「你們不走正當程序來這裡鬧,這是違規的。還會影響到我給其他病友看診。」
「我可以走的程序也有兩個。第一,報警。第二,報我們醫院安全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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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怎麼選?」
青年:「你不認帳?」
「報警?」陳忠只問。
青年愣在原地,他張了張嘴,但沒發出聲音。
陳忠的目光掃過幾個人,聲音平平的:「我還是那句話。你們是要來看病的,我歡迎。」
「你母親現在確實需要治療。但你們來這裡,如果是為了其他事情,請移步其他地方。不要耽誤我為其他病友的診治。那邊還有病人在等我。」
陳忠說完,轉身朝之前那對青年夫妻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們稍等。
青年攥著母親胳膊的手鬆了一下:「你的治療,難道就完全沒問題嗎?」
陳忠嘆了一口氣:「你母親手上的腫脹,是怎麼產生的?」
「急診外傷和陳舊性外傷所導致的腫脹,完全不一樣。」
「骨折的軟組織和慢性腫脹,也不是一個外觀。你可以去任何一家醫療機構鑑定。」
陳忠:「老太太年紀大了。別帶著老人一起折騰了吧————」
是時,曾亮等人提前聯繫了的安全辦人來了。
很快,安全辦的人和醫務科的人就接管了現場。
青年和老人還要說些什麼,但安全辦和醫務科的人都強調,有什麼事,去安全辦那邊聊。
這裡是病房,是公共區域,其他病人還要休息,其他病友還要看病。
醫務科來人是一個青年女人,笑吟吟的:「兩個主任陪你們聊難道還不夠擔責任的嗎?」
一行人終於陸陸續續地又出了門。
陳忠得空,轉過身,走到那對青年夫妻面前,微微欠身。「抱歉啊,讓你們久等了。
您看?您老公的這個骨折,我們還繼續聊嗎?」
青年想了一下,點了點頭:「陳醫生,當然啦,我朋友推薦我來找你的。」
「我這個朋友,很靠譜的。」
陳忠於是繼續開展自己的診療,夫妻兩口子認真地聽,陳忠則是認真且細緻地講。
窗外,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