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寧遠之變(二十二更)
第134章 寧遠之變(二十二更)
中國實在是太大了。
盛夏的暑氣在紫禁城裡還沒有徹底散盡,關外的風中已經帶上了些許的料峭。
寧遠城。
這座被孫承宗和無數大明文官視作「關外長城」,號稱堅不可摧的堡壘,正矗立在凜冽的秋風中,搖搖欲墜。
城外並沒有建奴的白甲兵和火炮,即將摧毀這座軍鎮的,是飢餓。
城南的破落軍營里,十三營的蜀、楚步卒正裹著爛成條的號衣,像一群失去生氣的野狗,蹲在避風的牆根下。
大鍋里的水燒得滾沸,但裡面除了幾把野菜和樹皮,連一粒糙米都找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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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朝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瓷碗,盯著水面上漂浮的幾根草根。
他的眼窩深陷,觀骨高高突起,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他突然把手中的破碗重重地砸在凍得發硬的黃土上,瓷片碎裂的聲音在營盤裡格外刺耳。
「四個月了。」
「四個月沒發過一文錢的響!連雜糧面都斷了半個月了!
,他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破刀柄上,環視著周圍同樣餓得兩眼發綠的同袍,憤怒但是虛弱的喊道。
「咱們大老遠從四川、湖廣來到這遼東吃冰坷垃,是為了給朝廷賣命。可現在建奴沒把咱們殺死,咱們倒要活活餓死在這王八殼子裡了!」
旁邊,同樣餓得只剩皮包骨頭的張思順猛地站了起來。
「賣命?賣誰的命?」張思順接過話頭,「朝廷的軍餉,八成都落進了那幫遼將的腰包!他們的家丁天天吃白面、啃燉肉,穿著嶄新的棉甲。咱們這些南兵算什麼?咱們只是耗材罷了!最大的用處就是方便他們給朝廷要糧餉」
「前日我去求總兵官朱梅,求他開常平倉給弟兄們放口續命糧。他連門都沒讓我進,直接讓家丁用棍子把我打出來了!」
在明末,階級矛盾在軍隊內部,遠比民間更加尖銳。
此時的遼東,早就形成了一個名為「遼人守遼土」的龐大軍閥利益集團。
中央的財政撥款,經過兵部的盤剝後到了遼東,再被這些世襲的遼鎮將領截留一大半去養自己的私兵家丁。
像張正朝、張思順這些從南方調來的客軍,正好處於這條剝削鏈的最底層。
沒有根基,沒有靠山,只有餓肚子和當炮灰的份。
「反了!」
張正朝猛地拔出腰刀,刀光在昏暗的營盤裡閃過一抹凶厲的寒意。
「左右是個死,餓死不如撐死!走!去巡撫衙門!去找畢自肅和朱梅要糧!」
「要是不給,就把這寧遠城給他翻過來!」
沒有複雜的政治陰謀,也沒有誰在幕後煽動,當生理的飢餓戰勝了對死亡和王法的恐懼,暴亂就像乾柴上的火星,一點就著。
「反了!搶糧!要餉!」
數千名餓紅了眼的南兵,揮舞著兵器,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嘶吼著衝出了營盤,直奔寧遠巡撫幕府。
沿途的商鋪緊閉門窗,守城的遼鎮兵卒看到這群不要命的餓鬼,竟然沒有一個敢上前阻攔,紛紛退避三舍。
這就是軍隊暴亂的恐怖之處。
寧遠巡撫畢自肅正坐在大堂上,眉頭緊鎖地看著面前的一堆空帳本。
他是個有操守的清官,性情剛烈,還是是戶部尚書畢自嚴的親弟弟。
這幾個月,眼睜睜看著南兵斷糧,他比誰都急。
他連上了九道奏疏,加急送往京城,乞求戶部和兵部發餉。
但京城那邊前陣子因為皇帝在朝堂上殺得人頭滾滾,戶部尚書換了人,帳目交接和西山兵工廠的龐大開銷,讓太倉調撥軍餉的速度慢了半拍。
「大人!不好了!南營的兵譁變了!」
總兵朱梅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堂,連頭盔都跑丟了。
「張正朝和張思順帶著幾千丘八,已經把巡撫衙門圍了!他們叫囂著要拿大人和末將祭旗!」
畢自肅猛地站起身,沒有驚慌。
「大呼小叫,成何體統!」畢自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緋紅官服,「本官行得正坐得端。大明只有戰死的巡撫,沒有被嚇死的巡撫!隨本官出去!」
大門外,火把將黑夜照得通明。
幾千名亂兵將衙門圍得水泄不通,長矛和刀劍在火光下閃爍著光芒。
「開門!發餉!不發餉就殺進去了!」
「砰!」
衙門的大門被一根粗大的撞木強行撞開,亂兵們如狼似虎地湧入大院。
畢自肅負手站在大堂台階上,面對著這群殺氣騰騰的亂兵,面不改色,發出一聲怒喝:「爾等拿著大明的兵器,吃著朝廷的俸祿,如今圍攻巡撫衙門,是想造反謀逆嗎!還不給本官退下!」
如果是平時,這身二品文官的皮和這句呵斥,足以讓這些底層的軍士跪地磕頭。
但現在,面對一群餓了四個月肚子的亂兵,這點官威連個屁都不算。
「造反?你這狗官還有臉說造反!」張正朝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畢自肅的衣領,將巡撫大人硬生生從台階上拖了下來。
「我們餓得啃樹皮,你們這些當官的卻在衙門裡吃香喝辣!朝廷的銀子去哪了?是不是被你這狗官貪了!」
張思順也是紅著眼,一刀背砸在總兵朱梅的膝窩裡,將朱梅打得跪倒在地。
「搜!給我搜這狗官的內宅!把銀子和糧食全找出來!」
幾百個亂兵立刻衝進幕府內宅,翻箱倒櫃。
畢自肅被按在泥地里,披頭散髮,但他依然梗著脖子大罵:「本官未曾貪墨一文錢!
朝廷未發餉銀,本官亦是無可奈何!爾等殺官造反,不怕被誅九族嗎!」
一炷香後,去搜查的亂兵們灰頭土臉地跑了回來。
「張大哥————」一個兵卒語氣中帶著幾分尷尬和難以置信,「這巡撫衙門裡————沒錢。連廚房裡的米缸都見底了,畢大人的內室里,除了幾件舊衣服和一箱子破書,連十兩碎銀子都找不出來。」
張正朝愣住了。
張思順也愣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看著雖然狼狽但目光依然剛烈的畢自肅。
在他們的認知里,當官的沒有不貪的。
可眼前這位巡撫,竟然真的是個兩袖清風,而且窮得叮噹響的清官!
一時間,亂兵們的憤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們的怨氣瞬間散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騎虎難下的悔悟和恐慌。
官,他們綁了。
衙門,他們砸了。
可錢沒要到,這就等於造反造了個寂寞,而且還把自己的九族送上了消消樂的準備室里。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