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防偽 1
防偽 1
溫體仁和畢自嚴也退了出去，朱由校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風雪吹打著窗欞。
大明的痼疾，不是幾場抄家就能刮乾淨的。
只要階級的土壤還在，舊官僚的藤蔓就會在陰暗處繼續滋生。
他端起微涼的茶盞，飲了一口。
「這刀，還是不能停啊。」
這一日，西廠的緹騎如同漫天飛舞的黑色蝗蟲，帶著皇命，呼嘯著衝出了京師的九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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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戶部衙門值房。
夜色深沉，值房內的燭火已經剪了三次燈花。
畢自嚴坐在堆積如山的帳冊與案牘之後，雙手捏著一份剛剛擬定出草案的《大明皇家銀號章程》。
這位被譽為大明朝首席理財專家的干臣，此刻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
銀號的構想，是皇帝親自拋出來的。
用內帑查抄的巨額白銀作為本金，統一天下匯兌，壟斷貨幣發行權。
這在宏觀調控上，無疑是一招能徹底掐斷地方豪紳與地下錢莊相互勾結的妙招。
但有用歸有用，這實務卻推不下去。
畢自嚴將那份章程放在桌面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偽造。」他喃喃自語，面露憂色，「寶鈔當年是怎麼變成廢紙的？一半是朝廷為了填補虧空無節制地濫發，另一半，便是這造假根本禁不絕！」
大明朝的寶鈔，用的是桑皮紙，桑皮紙在民間太普遍了，造紙的作坊遍地都是。
只要刻出雕版，民間的私梟就能源源不斷地印出足以亂真的假鈔。
防偽印記？那些看似複雜的硃砂印泥和畫押，在那些重利之下連命都不要的私梟看來，只要花重金請幾個手藝精湛的刻工，幾個月就能仿造得一模一樣。
一旦皇家銀號的銀票大量流通，江南那些被斷了財路的豪商、地下錢莊，定然會糾集天下最頂級的工匠進行偽造。
假票一旦泛濫，擠兌就會瞬間衝垮朝廷的國庫，皇家銀號不僅會淪為天下笑柄，朝廷的財政更是會遭遇滅頂之災！
「此事不決，銀號絕不可開。」
畢自嚴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份章程，大步走出值房。
次日清晨，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看著畢自嚴連夜寫出來的摺子。
「防偽？」朱由校放下摺子，有些讚賞的看著階下躬身站立的戶部尚書。
「是的。」畢自嚴直言進諫，「陛下，臣並非阻撓新政，但皇家銀號若要發行銀票，這票子本身的防偽便是生死存亡的根基。若紙張易得，印信易刻，民間私鑄必如決堤之水。大明寶鈔之前車之鑑，歷歷在目。若無萬全之策阻絕民間造假，臣以為，銀票絕不可輕發！」
朱由校點了點頭。
靠律法去恐嚇造假者？
在百分之三百的利潤面前，殺頭屁用沒有。
唯一的解決之道，是利用技術代差，構築一道民間資本絕對無法逾越的護城河！
「畢愛卿憂國奉公，看問題一針見血。」朱由校緩緩站起身，將那份摺子卷在手裡，「大明寶鈔之所以爛，是因為它用的紙，老百姓能造；它用的雕版，老百姓能刻。」
「防偽的本質，不是把印章刻得多複雜。」
朱由校繞過御案，走到畢自嚴身旁。
「防偽的本質，是國家機器對材料學和基礎重工業的壟斷！」
畢自嚴愣住了。
材料學？
重工業？
這等聞所未聞的古怪詞彙，讓他一頭霧水。
「跟朕來。」
朱由校沒有多作解釋，大袖一揮，直接向外走去。
「擺駕，西山兵工廠。」
半個時辰後，一輛由大漢將軍嚴密護衛的馬車，駛入了西山那片終日被濃煙與爐火籠罩的禁地。
這裡的火藥局和鑄炮廠正在日夜轟鳴，但在西山的最深處，有一片新建的寬闊跨院。
跨院外由錦衣衛設立了三道極其森嚴的崗哨，除了特定佩戴腰牌的工匠，任何閒雜人等靠近百步之內，格殺勿論。
馬車在跨院門前停下。
朱由校帶著畢自嚴邁入門檻，瞬間，一股帶著微微刺鼻鹼味的濕熱水汽撲面而來。
院子裡有幾座巨大的磚砌蓄水池，以及數十個不斷被水力機械帶動的攪拌木槽。
宋應星正穿著一身沾滿白色漿液的防水圍裙，站在一個巨大的蒸煮鍋前。
看到皇帝駕到，他趕忙放下手裡的長木棍，快步迎上前來跪倒。
「臣宋應星，叩見皇上！」
「起來。」朱由校走到那口正咕嘟嘟冒著熱氣的巨大鐵鍋前，指著裡面翻滾的渾濁漿液，「長庚，讓咱們的戶部尚書開開眼，看看這大明朝未來的國本，是怎麼熬出來的。」
畢自嚴湊上前去，只聞到一股刺鼻的石灰味。他探頭看去，鍋里熬煮的根本不是傳統的桑樹皮或青檀樹皮，而是一堆被攪得稀爛的破布頭！
「皇上，這是————」畢自嚴大惑不解。
「這是棉麻碎布。」朱由校的聲音里透著驕傲，「大明寶鈔用桑皮竹木造紙，竹木之中，天然帶著一股子酸質」（木質素）。這酸質一旦遇水受潮，經年累月，紙張便會泛黃、發脆，最後爛成一堆碎渣。這種短命的材料，怎麼配承載我大明的國運？」
朱由校轉過頭，盯著畢自嚴。
「朕要造的這銀票紙張，哪怕被埋在地窖里三十年，泡在水裡搓洗，拿出來晾乾後，依然堅韌如初，抖起來要有金石之音！這叫「無酸紙」！」
畢自嚴心頭劇震。埋三十年不腐？水洗不爛？世間竟有此等神物？
宋應星在一旁接口解釋：「畢大人，皇上所授之法，乃是用純棉與純麻的碎布為骨。
這大鍋里加了重鹼和石灰水，架在猛火上蒸煮數個晝夜，將那棉麻里的雜質與酸氣剝離得乾乾淨淨。洗淨後，再用水力石磨反覆捶打成極細的纖維紙漿。此法造出的紙，百折不撓，堅韌無比！」
這正是現代印鈔紙的核心工藝配方一由高純度棉麻纖維通過鹼性施膠製成的無酸紙！
這種紙張的韌性和耐折度，是傳統手工草木紙的幾十倍。
地下錢莊想去民間作坊買紙造假？
他們連原材料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只是第一道門檻。」
朱由校沒有停下腳步，他帶著震撼的畢自嚴，走進內側的一間封閉工坊。
這裡的窗戶全被黑布遮擋，只有幾盞巨大的琉璃風燈提供照明。
工坊中央，放著幾個用於撈紙的巨大抄紙槽。
「長庚，把模具拿給畢大人看看。」
宋應星從一旁的水槽里，雙手捧出一張用於撈紙的竹簾（抄紙模具）。
畢自嚴湊近端詳，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竹編抄紙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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