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當大明的狗
「啪!」
案几上的紫檀戒尺橫著拍了下去,銅皮包角砸在硬木案面上,激起一聲沉悶短促的鈍響。
堂下整整齊齊跪著的十六名年輕男子肩背齊齊一縮。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下一句是什麼?」
周崇禮端起手邊那隻粗瓷茶碗,用茶蓋慢條斯理地刮開漂在水面上的陳年碎茶末,抿了一口微帶苦澀的溫茶。
跪在最前排左側的青年雙手攤在青磚上,膝蓋往前挪動了半寸,將額頭從地面抬起約莫三指高,眼睛不敢亂看,只盯著身前地磚的灰縫,舌頭直打哆嗦:「有……有朋自遠方來,不……不亦樂乎……」
「把舌頭捋直了再回話。」周崇禮把茶碗擱回木幾,碗底與桌面相碰,發出輕微的嗑嗒聲,「後槽牙別咬著,大明正音講究的是氣聚丹田、中正平和。你舌尖往上打什麼卷?重念一遍。」
「是……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這老者名叫周崇禮,年過五旬,原是南直隸常州府武進縣的一名老貢監。
若是放在改元鼎新之前的大明天啟初年,像他這種考到五十歲連個舉人功名都摸不到邊的老秀才,在江南文人堆里不過是個靠著給鄉紳寫分家契紙、替牙行代擬公文度日的窮酸,遇到青黃不接的年景,家裡連買兩合粗鹽都得在米鋪帳房前堆著笑臉作揖打欠條。
到了後面,陛下又將延續了兩百餘年的八股規矩徹底廢除,當時周崇禮感覺自己的人生一片黑暗。
學了一輩子四書五經,到頭來竟成了一場空。
新朝改元「鼎新」,算學、營造、礦冶與西山新法大舉壓上。
像周崇禮這批除了四書章句、聲律對仗外一無所長的人,眼看就要被社會淘汰。
誰也未曾料到,內閣遵奉聖意,頒下了一道《大明海外道統拓殖章程》。
朝廷需要大批懂經義、守古禮的老學究,去同化打下來的疆土,正好,周崇禮就是其中的一個。
五年前,活不下去的周崇禮帶著遠赴蠻荒的絕望,跟著鄭芝龍水師的運糧大福船漂洋過海。
當他在京都的殘破石道上踏下第一步時,才發現這世道翻了個個兒。
在大明本土,他連見個七品知縣都得規規矩矩垂手侍立;但在這座被大明艦炮與天雄軍重銃轟得支離破碎的京都城內,他腰間懸著禮部從七品宣化教諭的木柄銅印,便是各藩大名頭頂上的天。
此地的物資其實談不上豐饒,日本列島被大明海軍徹底封鎖截斷了整整五年,所有的石見生銀、別子銅礦、上等硫磺全數被大明官辦商行統購,運往天津衛與上海港;換回來的只有嚴格定額的紅薯干、粗麥粉、醱酵醬塊以及農具。
島內缺棉、缺油、缺精鹽,尋常町民與下級足輕一日兩餐只能靠野菜碎屑和雜糧過活。
但在這一片物資匱乏的焦土之上,大明朝廷給周崇禮這批宣化官撥發的生活配額,卻稱得上優渥。
周崇禮每月能從駐軍兵站領到兩石上等精白米、兩匹松江棉布、五斤官鹽,以及兩壇從福建泉州運來的封缸老酒。
這些吃食若擱在江南富庶之地,那算不得什麼;可在這座連前幕府重臣都不得不賣兒鬻女的京都城內,這筆份例便能買下一整座高門武士宅邸,外加十條簽了死契的家奴。
「伊達忠宗。」周崇禮伸出手,翻開案几上一本厚重的紅皮冊子,抓起筆架上的硃砂毫筆,看向前排的一名青年。
「學生在!」前排的青年整個人貼在地面上,身上的青布長袍微微發顫。
「上個月,你父親伊達政宗讓人從仙台藩送來一封呈文,想給你們藩地多討要兩千斤大明的平價官鹽。」周崇禮抬起眼皮,視線在青年的發頂掠過,「老夫本想在大都督府那邊替你家添一筆考成。可你今日背一篇《論語》,磕磕絆絆,尾音里還夾著奧羽地方的土腔。你父親在呈文里自稱『全藩向化』,怎麼教出來的嫡子,連聖人開篇的這幾個字都念不利落?」
伊達忠宗的面頰瞬間失去了血色。
「先生寬恕!學生該死!學生該死!」
在如今的日本四島,大明禮部與大都督府定下了嚴苛的「華風考成法」。
各藩大名的子嗣必須集中送入京都的宣正書院受訓,書院教諭在紅皮冊子上寫下的評語,直接與每季度的物資配比掛鉤。
凡被評為「雅化上等」的藩地,能領到精鐵打制的鋤頭和抗旱耐寒的良種番薯;若是被周崇禮在這本紅冊子上批了一個「劣」字,大明商船便會直接取消停靠該藩港口的航次。在幕府崩潰、各藩互相劫掠糧食的當下,斷了這筆大明物資,就意味著整個仙台藩要在這個冬日裡餓殍遍野,被周邊的領主撕咬生吞。
「先生!學生昨夜背書至三更,因喉頭受了風寒,這才咬字不准!」伊達忠宗抬起頭,滿臉哀求的看著周崇禮,「求先生在冊子上留情!我伊達家願再獻上一百兩成色十足的石見砂金,只求先生保住仙台的鹽額!」
周崇禮將硃砂筆往筆架上一擱,身子往後一仰。
「金子?你當老夫是沿街乞食的流丐嗎?在大明律下,私受外藩金銀按通番受賄論處,老夫可不想去喝詔獄的茶。」周崇禮一臉鄙夷,「陛下有旨,東海諸島,五年之內必絕夷字,十年之內必通雅音。你家若真有向化之心,讓你父親把仙台城裡的那些泥塑神像全部拆毀,換上大明禮部頒發的『大成至聖先師』神位。下個月初一,老夫若是聽不到仙台城內官學改用官話晨讀,你們一兩鹽也別想領走。」
「遵命!學生今夜便寫家書送回仙台,讓我父親照辦!」伊達忠宗連連叩首。
後排跪著的十餘名各藩繼承人,個個屏住呼吸,兩手緊貼大腿外側,連衣料褶皺都不敢輕易牽動。
前任幕府重臣本多正純的幼子本多正勝,此時伏在右側末席,他原先剃光的腦門現在已經蓄滿了頭髮,用一根大明工部制式的廉價木簪在頭頂緊緊束成三結髮髻。
為了拔掉身上的本地方言口音,他練了整整一年的中原正音。
在這座由原幕府所司代行轅改建的書院裡,沒有人覺得屈辱,能跪在大明的宣化教諭面前挨訓受責,本身就是全島最高等的門第象徵。
在書院厚重的朱紅大門外,那些失去領地的舊武士和浪人,為了能給大明駐軍大營搬運一麻袋水泥,甚至會在雨水橫流的街道上拔出佩刀,自相殘殺至死。
「都退去側廂,抄寫《孟子》一遍。」周崇禮拿起戒尺,在案角輕輕敲擊兩記,「申時三刻之前交不上來的,晚飯扣發半勺雜糧麥粥。」
「謝先生教誨!」
十六名青年雙手按地,膝行倒退著滑出正堂門檻,直到雙腳退到了外廊的木板上,眾人才敢緩緩站起身來,躬著腰背,步履輕微地朝著側房退去。
正堂後方是一座重新修整過的三進院落,原先那些低矮逼仄的榻榻米已被盡數拆除,地面換上了硬木地板,上面鋪著一層厚實的細篾竹蓆。
周崇禮邁步走進後堂,在正中的硬木羅漢榻上坐下,隨手解開了外袍的領扣,兩名穿著淡青色交領長裙的日本少女碎步迎了上來。
這兩人是尾張藩前大名為了討好大明教諭,特意從族中挑選送來的直系宗女,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容貌秀麗。
此時一人跪在榻前,捧著銅盆里的溫姜水替周崇禮褪下布襪,手法熟練地揉按著小腿上的經絡;另一人則跪在木几旁,用象牙小勺將瓦罐里燉透的鹹肉粒均勻拌入糙米飯中。
屋內的陳設談不上奢靡,桌案皆是本地雜木打制,但勝在式樣規整,完全按照大明江南士紳的書齋格局布置。
矮案上擺著的午膳十分簡單:一碟本地產的醃漬黃蘿蔔、一碗熱氣騰騰拌了熟豬油的糙米飯、半條煎得微焦的海魚,以及一小碗用干海帶與鹹肉皮熬出的清湯。
這樣的飯菜若是擱在大明尋常人家也算不得豐盛,可在眼下的京都城中,這便是頂層土著做夢也難得一見的珍饈。
周崇禮端起陶碗,刨了一大口裹著豬油香氣的糙米飯,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他想起五年前在常州武進的老宅里,每逢歲末大雪,自己為了給官府交納丁銀,連除夕夜都捨不得割二兩肥肉,只能看著城裡大戶人家的紅燈籠嘆氣。
如今在這海外孤島上,他一頓飯吃剩下的半碗肉湯碎骨,隨手賞給門外的日本挑夫,便能讓對方當場跪在泥水裡磕頭如搗蒜,口稱再生父母。
「山長,外頭伏見稻荷的九條主祭過來了。」
負責打理院落雜務的大明退伍老兵王老實掀開門帘走入,身上套著一件鴛鴦戰襖,腰間插著一把大明兵工廠造的短柄燧發手銃。
王老實原是登萊水師的火銃手,訓練時走火傷了右腿,退役後被朝廷派往宣正書院充當武裝護衛。在這京都城內,他哪怕只穿著一身油漬麻花的舊棉甲走上長街,街道兩側的日本町民與浪人也必須立刻跪伏在地,額頭貼泥,不敢直視。
「九條家?」周崇禮放下飯碗,拿起粗布帕子擦了擦鬍鬚上的油星,「就是那個原先在京都朝廷里掛著關白銜、後來幕府倒台後改去管神社的九條道房?」
「正是那老小子。」王老實點頭,「他領著他家那個十二歲的小崽子,在書院台階下跪了半個多時辰了。手裡捧著他們神社交出的三百畝山田地契,說是自願獻給書院當『學田』,求著想讓兒子進書院當個挑水掃地的學童。」
周崇禮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酒:「神社的山田?祖總兵的駐軍大營要在南郊修一條通往大阪的硬化馳道,工部的公文三日前就送到了行署,他那座神社的大殿正好壓在路線上。大明工兵營下個月就要調西山造的開山火藥過去炸平山頭,他這時候送地契過來,是想讓老夫出面替他去帥帳前講情?這注意打的不錯啊。」
「山長明鑑,那老雜毛話里話外就是這個意思。」王老實咧開嘴,「他說神殿裡供奉了幾百年的神像,要是被大明天雷給炸了,怕引得城內百姓生亂。」
「生亂?」周崇禮冷笑一聲,手中的酒杯啪的一下扣在桌子上。
「去告訴九條道房,大明的鐵軌下個月初五準時鋪過去。他那座木頭神殿,若是自己拆除,拆下來的木料還能折算成現銀抵扣今年的賦稅;若是等祖總兵的工兵營推著開山炮過去,九條家祖墳里的棺木,都得被刨出來填進路基!」
「得令!」王老實咧嘴一笑,手按著腰間的燧發銃,轉身大步跨出了門檻。
在大明本土,他周崇禮連給六部主事遞拜帖的資格都沒有;可在這座島嶼之上,他筆尖輕輕一勾,便能定下一個延續數百年的公卿家族的存亡。
大明的軍隊用火炮和戰船把這群蠻夷的脊樑徹底砸碎,而他周崇禮手裡的《四書五經》,便是套在他們脖子上的鎖鏈。他們不僅不敢掙扎,反而會爭先恐後地把脖子湊上來,生怕套得慢了,被大明的天軍碾成一灘爛泥。
未時三刻,天空低垂,鉛灰色的雲層里飄落起細碎的冷雨。
周崇禮換上了一襲正七品鸂鶒補子的官服,外罩一件防雨的油布大氅,由兩名持銃老兵護送著,登上一輛雙輪馬車。
透過車窗的夾紗帘子望出去,街道兩側原先具有濃郁本地風貌的木結構町屋大多已被拆除殆盡,拆出的木料由身穿破麻布衣衫的日本勞工搬上板車,運往城外的填築工地。
街道兩側每隔四十步,便立著一根里程樁,上面用規整的漢字顏體雕刻著路名。
那些光著雙腳、面色蠟黃的本地居民,在雨水泥濘中一見到馬車周圍護衛的大明紅色軍服,便如同被抽去了骨頭一般,齊刷刷跪倒在道路兩側的淺水坑裡。
沒有人敢抬頭張望車窗,這種刻入骨髓的馴服,是大明水師與步軍在長崎、江戶和京都用數次血腥清剿換來的。
所有的持刀反抗者都被斬下頭顱懸掛在長崎港口的木樁上風乾,所有的武士道場和頑固寺院被天雄軍的火臼炮轟成瓦礫,剩下的人迅速學會了如何像牲畜一樣在大明的統治下苟延殘喘。
半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在大明駐日本都督行署的轅門前。
此處原是幕府設在京都的二條城,如今已被全面改建為棱堡化的大營。
厚重的花崗岩城垣上架設著二十四門加農炮,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著整座京都盆地。
城樓正中,一面繡著「大明駐東海經略總兵官祖」的暗紅大旗,在濕冷的北風中烈烈作響。
周崇禮穿過三道手持後裝線膛槍的守軍崗哨,快步走入防衛森嚴的中軍正堂。
堂內陳設極具行伍氣息,帥案後方,端坐著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將。
此人面色黝黑,面頰如刀刻般堅硬,頷下留著鋼針般的濃密短須,身上穿著一套冷光森然的山文甲,渾身散發出的沉重煞氣讓人呼吸一滯,正是大明駐日本總兵官、遼東宿將祖大壽。
當年朱由校在遼西大舉裁軍整編,祖大壽被剝奪了私兵部曲,進入西山皇家軍事學院進修重訓。如今他統領三萬大明駐日野戰新軍,坐鎮東海,行事手段比當年在關外防守建奴時更為狠厲冷酷。
「周先生來了,坐。」
祖大壽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下首的一張楠木交椅。
周崇禮規規矩矩地躬身長揖:「下官周崇禮,見過總兵大人。」
「免了這些酸禮吧。」祖大壽端起案上的粗瓷大碗灌了一口烈酒,從公文堆里挑出一份加蓋了內閣首輔朱印的明黃文書,推到案前,「南京剛送來的急遞,溫體仁溫首輔和兵部袁閣老聯署的方略,皇爺已經用硃筆圈閱過了。你是禮部的宣化使,先過過目。」
周崇禮雙手接過文書,在炭火的光亮下展開細讀。
文書上內容條理分明:
其一,自鼎新六年起,徹底廢止日本四島所有舊有行政區劃,設立「東海行都統使司」,下設京都、大阪、長崎、仙台四府,取消各藩世襲稱號,全面清查戶籍、山林與礦脈。
其二,嚴禁四島之內流通任何假名與本地文書。凡年滿十四歲之男丁,一年內未能透過宣正書院初級官話考核者,一律剝奪商貿與開荒資格,全數打入官辦石礦充作苦役三年。
其三,宣正書院需在三個月內,選拔首批改用大明漢姓、熟背《大明律》與經義的本地士子二百人,由鄭芝龍水師戰艦押送前往南京國子監朝覲天子,以為歸化之例,畢業後充任大明南洋各殖民據點的底層通譯與文書。
讀完文書,周崇禮笑了起來。
「陛下這是要徹底斷了這四島幾千年的傳承啊。」
「正是如此!當年這幫雜碎在東南沿海燒殺搶掠的時候,可曾給大明百姓留過根?當年薩爾滸血戰,他們也派過鳥銃手幫著老奴打過遼東漢民!」
「我聽天使說,陛下管這叫『絕其道統,抽其髓血』。這片島嶼上產的生鐵、銅料、白銀,是大明急需的原料;這裡的幾百萬人口,是給大明各處開拓地修築鐵路、挖掘礦山的苦力。他們想活命,就得換上大明的衣裳,說大明的官話,給大明賣命。」
「對了,就在前段時間,薩摩藩的島津家,暗中私藏了六百杆舊鐵炮,還妄圖跟荷蘭紅毛鬼的走私快船聯絡。前天夜裡,老子派天雄軍摸進了鹿兒島。」
周崇禮目光一凝:「大人動手了?」
「島津全族男丁,七歲以上的全砍了,人頭掛在鹿兒島碼頭的樁子上。」祖大壽語氣平淡,彷佛只是踩死了幾隻螻蟻,「剩下的兩千多婦孺,全部押送去石見銀山淘洗礦渣。長崎的港口如今徹底騰空,鄭提督的分艦隊明日清晨正式進駐接管。」
周崇禮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道:「總兵大人雷霆手段,下官佩服。既然薩摩已平,宣正書院那二百個入京朝覲的名額,下官打算全部分給長州藩和加賀藩中表現最順從的子弟。下官要讓他們明白,聽話的能有一口糙米吃,心存雜念的只有斷頭路。」
祖大壽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跟你們這些老書生共事就是省心。不用動刀動槍,光憑几張紙、幾卷書,就能把這幫雜碎訓得像看家狗一樣服帖。行了,抓緊去辦吧。南京工部的鐵軌船下個月初就到大阪港,要是耽誤了石見銀山通往港口的鐵道工期,陛下怪罪下來,咱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下官明白,絕不敢誤了朝廷大計。」
黃昏時分,細雨初歇。
天際被殘陽燒成一片暗沉的赭紅,濕冷的夜風穿過京都的長街,捲起路面上的碎石與塵土。
周崇禮走出行署大營,坐上馬車折返。
馬車路過西市的十字街口時,前方傳來一陣皮鞭抽打皮肉的脆響。
周崇禮伸手掀開厚重的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一名大明工部的九品巡檢騎在高頭大馬上,手裡揮動著皮鞭,狠狠抽打著幾名拉運碎石大車的日本勞工。
「聽不懂人話的蠢物!老子說的是『向左卸車』,不是『往右推』!官話都聽不明白,耳朵長來當擺設的嗎?!」
皮鞭落下,一名中年勞工的後背瞬間被撕開一道血口,鮮血滲過單薄的麻衣。
然而,那勞工非但沒有絲毫反抗,反而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濘的水坑裡,用極其僵硬的漢語大聲哭喊:「大人饒命!小人愚笨!小人聽得懂!向左……向左卸車!」
旁邊另外幾名拉車的勞工甚至主動衝上去,一把按住那名受罰者的腦袋,嘴裡用蹩腳的官話厲聲呵斥自己的同胞:「混帳東西!竟敢惹大明上官動怒!還不快向大人磕頭謝罪!」
巡檢冷哼一聲,收回皮鞭,朝著受罰者的後頸啐了一口濃痰:「再敢出錯,小心你們的腦袋,滾!」
幾名勞工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從泥水裡爬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拉動沉重的木輪車,飛快地朝著指定地點趕去。
周崇禮放下帘子,將身子靠在車廂的軟墊上,慢慢合上了雙目。
五年前離京時,他曾以為此去海外是步入鬼門關。
如今他才看清,這裡的千萬人,早已在飢餓與恐怖的雙重碾壓下,被徹底馴化成了不知反抗的工具。
馬車在宣正書院門前緩緩停下。
周崇禮踏下馬車,正欲邁步登上青石台階,忽然聽到旁邊陰暗的門柱下傳來一陣微弱的抽泣與讀書聲。
一名約莫十二三歲的日本少年,身穿一件明顯寬大的舊布長衫,正筆直地跪在潮濕的泥地里。藉著書院門樓上懸掛的大明防風燈籠的光暈,那少年雙手緊緊捧著一卷翻得發毛的《大明律》,嘴唇凍得發紫,一邊不停地哈著白氣,一邊用字正腔圓的大明南京官話低聲背誦:
「……凡謀反及大逆者,皆凌遲處死。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異姓……」
少年的膝蓋周圍早已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額頭凍得烏青,但哪怕渾身由於寒冷而劇烈顫抖,他手中的那捲大明律法也始終端端正正地貼在胸口,視若性命。
周崇禮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的少年。
「你叫什麼名字?」周崇禮聲音平緩。
少年猛地一顫,整個人立刻撲伏在地,用極為清晰的大明官話大聲回道:
「回大宗師的話!學生原本姓松平,但今日已在官衙除了蠻名!學生求得大明駐軍巡檢老爺恩典,改隨大明天朝之姓,學生現在叫蒲平!」
周崇禮面無表情,只是將雙手攏入寬大的袍袖之中。
「書院後廚還缺個清掃雜役,明早寅時三刻,自己去管事那裡報導。」
周崇禮收回目光,轉身跨過那道高大的朱紅門檻。
身後的大門外,少年蒲平瘋狂叩首撞擊石階的悶響,在空曠清冷的夜色中不斷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