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仙人跳
周百通親自提起爐上的銅壺,給朱由校幾人一人斟了一碗熱茶,隨後也沒敢坐正席,只拿半邊屁股搭在下首的圓木繡墩邊上,壓低了聲音開口道:
「朱大東家,實不相瞞,小的之所以敢在這吳淞口三號大棧橋門口攔您的駕,是因為小的有個堂姐夫,姓劉,單名一個貴字。這位劉老爺,如今正是工部駐吳淞口築港工程局下頭,專管『太湖石料及黃沙採買核驗』的正七品營造司主事!」
聽到「工部營造司主事劉貴」這幾個字,坐在旁邊充當帳房先生的方以智與顧炎武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同時掠過一絲冷意。
周百通沒瞧見旁邊幾個「帳房」的臉色,只顧著盯著朱由校,伸出三根手指頭晃了晃:
「東家您是做大礦山買賣的人,這裡頭的關節您一聽就懂。這二十五里長的鋼筋水泥大碼頭,鋼筋和水泥是西山、鞍山官廠用火車直接拉過來的,一桶水泥一個編號,那是萬萬不敢動的,誰動誰掉腦袋。但是——澆築水泥沉箱和鋪墊二十五里鐵路貨場路基要用的花崗岩碎石子和黃沙,朝廷總不能也從北京用火車拉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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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饒有興致地問道:「哦?這石頭和沙子,是就地採買的?」
「正是!」
周百通一拍大腿,眉飛色舞地說道:
「按照工部趙震趙侍郎去巴拿馬之前留下的章程,這吳淞口工程一共需要太湖與洞庭山開採出來的上等青白花崗岩碎石三百萬方,淡水河沙兩百萬方!朝廷定下的官價,是每方上等花崗岩碎石給庫銀八錢,每方淡水河沙給庫銀四錢,這加在一塊兒,光是沙石料一項,就是整整三百二十萬兩白銀的大盤子!」
周百通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只有屋裡幾個人能聽見:
「按規矩,這三百萬方石料,是由蘇州、常州、湖州的十幾家大石場分批用船運過來,由我那堂姐夫劉主事帶著匠官拿鐵篩子過篩、拿秤稱重,合格了才能開具『工部收料紅單』,去皇家銀號駐工地分號領現銀。可這石料買賣,裡頭的水深著呢!」
「一方上好的太湖花崗岩碎石,在蘇州採石場的出坑價其實只要三錢銀子,加上水腳船費頂多四錢半;而若是摻上三成松江本地九峰山炸出來的次等風化麻石,成本連三錢都不到!只要我那堂姐夫在碼頭驗收的時候,把眼睛往上抬一抬,手裡的硃筆往紅單子上一勾,那一方石頭轉手就是四錢半到五錢的淨利!」
坐在旁邊的黃宗羲聽得拳頭在袖子裡死死攥緊,目露凶光。
好一個「把眼睛往上抬一抬」!
吳淞口深水碼頭是要扛住萬噸巨輪撞擊、抵禦東海百年海潮侵蝕的國之重器!宋應星在制定水泥配比標準時千叮嚀萬囑咐,澆築沉箱的骨料必須用最堅硬緻密的太湖花崗岩,絕不可混入易碎吸水的風化麻石,更不可用帶鹽分的海沙代替淡水河沙,否則不出十年,鋼筋鏽蝕、水泥酥裂,上千萬兩銀子修起來的巨港就會變成一堆危牆!
這幫蟲豸,不敢動西山的水泥和鞍山的鋼筋,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本地採買的沙石骨料上!
朱由校臉上卻看不出半點動怒的跡象,反而像個真正見錢眼開的奸商一樣,眼睛微微眯起,用摺扇敲著手心算了算:
「一方石頭淨賺四錢半……周先生,話雖如此,可既然有這麼厚的利,那些蘇州石場的老東家和劉主事自己干不就完了,何必拉某家這個外人入伙?」
「哎喲,我的大東家,您有所不知!」
周百通拍著大腿,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苦惱模樣:
「這正是小的要跟您說的發財良機啊!前兩個月,朝廷為了跟西洋打那場甚麼世界大戰,戶部方尚書查帳查得嚴,工地上的銀根壓得死。工部立了新規矩:凡是承攬吳淞口十萬方以上石料大單的皇商,必須先往工程局帳上交納五成——也就是至少二十萬兩的『保質押金』,而且石料運到碼頭驗收入庫之後,銀號要壓夠三個月觀察沉箱不裂,才給結清全款!」
周百通攤開雙手,嘆氣道:
「蘇州、湖州那幾個開石場的土財主,前陣子剛搶購了朝廷的平夷公債,手頭哪拿得出幾十萬兩現銀來交押金、墊船腳?我那堂姐夫手裡頭現空著整整八十萬方的石料和黃沙大缺口,正急得嘴角起泡,滿世界找手裡有大把現銀、又能信得過的豪商來接盤呢!」
「東家您想,八十萬方石料,官價就是六十四萬兩!您只要拿出三十萬兩現銀壓在局子裡打通關節、墊付石場的定金,等三個月後銀號一放款,扣掉石場和船隊的本錢,咱們兩家坐地分贓,淨賺三十萬兩白銀!半年之內,本金翻倍!這天底下除了去美洲撿狗頭金,哪還有比這更穩當、更暴利的買賣?!」
站在朱由校身後的曹化淳和田七,用一種看死人一樣的憐憫眼神,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唾沫橫飛、自以為把北方肥羊忽悠進了套子裡的周百通。
田七執掌錦衣衛十幾年,曹化淳統管京師與江南都巡警署,這兩個特務頭子只聽了一耳朵,甚至不用去查檔,腦子裡就已經把這樁局的來龍去脈剝了個底朝天——
狗屁的摻次等麻石分贓!
以如今工部派駐吳淞口那幫西山理工學院畢業的實務監工的軸勁兒,每一船石頭上岸都要抽樣拿鐵錘砸、拿藥水驗,海沙和風化麻石根本混不進三號主棧橋的攪拌機里!
這周百通和那個甚麼工部七品主事劉貴玩的,根本就是大明近兩年在江南和廣州各大欽工外圍新冒出來的一種「官商仙人跳」!
他們專門在工地外頭盯著那些從北方或外省初來乍到、手裡攥著大把煤炭糧食現銀、急著想攀附工部關係發橫財的外地富商。
先由周百通這種皮條客出面,吹噓自己在工程局裡有親戚當官,能拿到不用過篩檢驗的沙石木料暴利大單;然後再把那個真有工部七品官身的劉貴請出來吃頓酒,亮一亮工部的官印和空白紅單子。
等外地客商信以為真,把幾十萬兩所謂的「保質押金」和「打點銀子」交到劉貴手裡的私人商號帳上,再去太湖石場拉來幾船故意摻了假的風化麻石運到碼頭——
到時候,劉貴根本不用幫他遮掩,反而會大義滅親,當場帶著工部執法隊以「以次充好、破壞欽工」的罪名把石船扣下!
按照大明《欽工營造律》,以次充好者,所交押金全數罰沒充公,主事客商還得判去南洋挖十年礦!
外地客商在松江人生地不熟,面對手握官印、背後又有工部上下級官官相護的劉主事,一旦被扣上破壞欽工的帽子,別說是去告狀要回那幾十萬兩押金了,為了保住小命不進大牢,往往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連夜灰溜溜地逃回北方老家!而那幾十萬兩沒入私帳的「押金」,自然就成了劉主事和周百通這夥人兜里的私房錢!
仗著朝廷律法的威風,藉著欽工的名頭,專門坑殺外地富商!
「好算計。當真是好買賣。」
朱由校聽完,非但沒有戳穿,反而撫掌一笑,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醇厚。
他拿起桌上的茶蓋輕輕颳了刮碗沿,看著周百通,慢條斯理地說道:
「三十萬兩本金,三個月淨賺三十萬兩。周先生,某家在遼東挖煤,幾千個礦工在黑洞子裡刨上大半年,也賺不出這個快錢來。不過嘛……某家這次帶了一百萬兩銀票南下,只投三十萬兩,剩下的七十萬兩豈不是還得在錢夾子裡頭睡大覺?你那堂姐夫劉主事,手裡頭就只有這八十萬方的石料缺口?能不能再把旁邊的黃沙、木樁子、或者堆疊紅磚的缺口一塊兒勻給某家?只要差事辦得地道,某家這百十萬兩現銀,全砸進你們這盤子裡頭也無妨!」
「噗通!」
周百通激動得差點從圓木繡墩上滑到桌子底下去!
一百萬兩!!
他和劉貴做這種仙人跳的局,前前後後坑過三個江西木商和兩個山西票號掌柜,最多的一回也就詐出了五萬兩銀子,分到手一人不過萬把兩。
他做夢也沒想到,今天在三號棧橋底下隨口一搭訕,竟然撞上了一頭腦子發熱、主動要把一百萬兩現銀往火坑裡砸的超級大肥羊!
這票要是干成了,莫說是他周百通和堂姐夫劉貴,便是連劉貴上面那位在工部駐滬工程總局當差的四品僉事老爺,下半輩子都能在蘇州買上十座大園子,天天枕著瘦馬大腿喝花酒了!
周百通呼吸急促,兩隻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連聲應道:
「能!怎麼不能!朱大東家您既然有這等吞吐江海的大魄力,別說是八十萬方石頭,就是把明年二期船塢的黃沙和紅磚採買全包給您,我那堂姐夫只要跟上面的僉事大人打個招呼,那也是手拿把掐的事!」
生怕這位北方大財神回過味來反悔,周百通一咬牙,站起身來對著朱由校深深一揖:
「東家!空口無憑!您既然有誠意做這百萬兩的大買賣,小的也不能讓您摸不著真神!今天晚上酉時末刻,小的做東,就在咱們上海縣城裡最氣派的迎春閣大酒樓定下一桌席面,親自去把工部營造司的劉貴劉主事、還有工程局衙門裡的幾位實權書辦老爺全請過來,跟東家您當面喝頓交杯酒,把工部的大印和官憑亮給您瞧瞧!不知東家今晚可否賞光?」
朱由校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下墨水來的方以智與黃宗羲,嘴角微微一翹,轉回來看著周百通,和氣地點了點頭:
「周先生如此盛情,某家要是再推辭,倒顯得不爽利了。好,今晚酉時末刻,上海縣城迎春閣,某家帶著帳房和銀票,準時赴宴。你可得把你們家劉主事和工程局裡的幾位老爺請齊了,人要是少了,份量不夠,某家這銀票可不輕易往外掏。」
「齊!一定請齊!小的這就去套馬車回城通知我姐夫!東家您慢喝茶,晚上迎春閣見!」
周百通大喜過望,生怕慢了一步肥羊飛了,連桌上的鐵核桃都忘了拿,點頭哈腰地倒退出雅間,一溜煙地順著木樓梯狂奔下樓而去。
直到樓下傳來馬車疾馳遠去的聲響,聽濤軒雅間裡的空氣,才在一瞬間冷得像結了一層三尺厚的寒冰。
「混帳東西!!簡直是膽大包天!!」
方以智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一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青花茶碗跳起老高,茶水潑了一桌!
這位年輕的戶部尚書氣得渾身發抖,摘下眼鏡指著樓下罵道:
「皇上!臣每個月都要核對吳淞口工程的專項撥款,趙侍郎臨去美洲前更是把採買章程定得鐵桶一般!臣萬萬沒想到,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在這關係到大明海權國運的頭號欽工里,竟然真有工部的官吏敢勾結市井無賴,要麼是在萬噸水泥碼頭裡頭摻假石頭吃回扣,要麼就是打著朝廷欽工的幌子設局詐騙商賈!這幫蛀蟲,當真是嫌剝皮揎草不夠疼嗎?!」
黃宗羲和顧炎武也是臉色鐵青,躬身請命:
「皇上,此風斷不可長!一個小小的工部七品主事就敢張口吞下一百萬兩的盤子,他背後必定還牽扯著工程總局更高層的蠹蟲!臣請即刻調動松江府錦衣衛將那劉貴鎖拿嚴審!」
「急甚麼?現在去抓一個七品芝麻官,頂多砍他一個人的腦袋,後頭的大魚聽見風聲全縮回泥洞裡去了。」
朱由校穩穩噹噹地坐在椅子上,,臉上依舊帶著那抹讓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朕昨晚在南京城裡頭看燈火,看老百姓買公債,心裡頭還真有點飄飄然,覺得咱們大明如今四海一統,官場清明,已經是路不拾遺的堯舜之世了。今兒個這一趟火車坐得值啊,老天爺怕朕在紫禁城裡待久了生出驕橫之心,特意派這麼個周百透過來,給朕醒醒腦子。」
朱由校把兩顆鐵核桃往桌上重重一頓,眼神里閃過一絲久違的、屬於天啟年間那個鐵血帝王的森然寒芒:
「太陽底下越亮堂的地方,背陰處的影子裡頭就越容易長蛆。大明現在的攤子鋪到了全世界,每年經手官吏的銀子何止萬萬兩?有些人看著西山的高爐冒煙,看著海外的銀船進港,眼珠子又紅了,手腳又開始不乾淨了。」
朱由校轉過頭,看向身後如同兩尊黑鐵塔般肅立的田七與曹化淳:
「田七,曹化淳。」
「臣(奴婢)在!」兩人同時躬身,聲音冷得掉冰碴子。
「聽見剛才那小子的話了吧?人家今晚在上海縣城的迎春閣擺下了鴻門宴,特意請了工部的老爺們來給朕亮官印呢。」
朱由校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藏青色綢衫下擺,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讓你們的人,暗中把迎春閣方圓三百步的街口給朕圍死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再去查查這個工部主事劉貴,還有吳淞口工程局裡頭所有管採買、管核驗、管銀錢的官員底細,有一個算一個,把他們的家眷住處全給朕盯死了。」
「今晚這頓飯,朕親自去吃。」
朱由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朕倒要看看,在這大明一統全球的節骨眼上,到底是誰家的耗子這麼肥,敢伸著爪子來掏朕的口袋!」
城東靠近小東門內大街的「迎春閣」,是這兩年隨著上海升格為特別市舶區後新建起來的第一等銷金窟。
整座酒樓足有四層高,沒有用傳統的木頭飛簷,而是學著南京新街口的時髦樣式,外牆貼了宜興燒出來的米黃色釉面瓷磚,一樓到四樓的臨街窗戶全換成了西山產的大塊透明平板玻璃。
門口立著兩根三丈高的鐵燈柱,頂上掛著兩串用紅綢子紮起來的五十瓦大電燈泡,將門前鋪著紅毯的石階照得如同白晝。一排排停在街邊的烏篷小轎與黑漆雙輪馬車旁,穿紅著綠的龜奴與跑堂夥計正點頭哈腰地迎送著進出的海商、船主與戴著方巾的胥吏。
朱由校帶著方以智、黃宗羲、顧炎武、曹化淳與田七走下馬車的時候,原本散在迎春閣四周賣糖炒栗子、修鞋、拉黃包車的三十多名錦衣衛便衣好手,已經悄無聲息地卡死了前後兩條街巷的四個出口。
周百通早就換了一身嶄新的寶藍團花緞子長衫,揣著手站在迎春閣大門口的台階上,伸長了脖子往街口張望。
一瞧見朱由校那輛雙馬青帷軟輪大車停穩,周百通那張瘦削的臉上瞬間笑出了十幾道褶子,提著衣擺三步並作兩步衝下石階,親自替朱由校掀開車簾:
「哎喲!我的朱大東家,您可算來了!小的剛才還在樓上跟劉主事念叨,說北方來的朱大財神最是言而有信,這不,剛敲過戌時的鐘,您的車駕就到了!」
朱由校搖著摺扇走下馬車,抬頭看了一眼燈火輝煌的四層大樓,隨口笑道:
「周先生做東,還請了工部的貴人,某家一個外地來的煤窯戶,哪敢讓官老爺等咱們?人可都到了?」
「到了!全到了!」
周百通一邊在前頭引路,一邊回頭壓低了聲音,滿臉得意地顯擺道:
「東家您今晚可是撞上大運了!今兒個不光我那堂姐夫劉主事親自來了,劉主事聽說您手裡有一百萬兩現銀的大手筆,特意把工程局下頭管石料過秤的王司吏、管堆疊入庫簽字的張書辦、還有管港口護衛隊巡查的李百戶全給叫來了!這四位爺湊在一桌,那就是咱們吳淞口西段十里碼頭採買的『鐵四角』!只要這四位爺今晚在酒桌上點了頭,別說是八十萬方石頭,您就是拉八十萬方泥巴過來,也能給您當成上等太湖花崗岩入庫結銀子!」
跟在後面的方以智和黃宗羲聽得眼角直跳,心裡的火氣蹭蹭往上冒。
好傢夥,管採買的、管過秤的、管入庫的、連帶管工地巡查護衛的武官,一窩耗子全湊齊了!
一行人順著鋪了紅毯的旋轉木梯直上四樓。
四樓最東頭靠窗的「聚寶廳」大雅間,兩扇雕花楠木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挎著腰刀、身穿工部護衛號衣的壯漢,正警惕地打量著走廊。
周百通上前陪著笑臉遞了兩塊碎銀子,推開門,哈著腰將朱由校幾人讓了進去。
雅間極大,正中央擺著一張能坐十二個人的紫檀木大圓桌,上面已經滿滿當當地擺上了剛出鍋的松江四腮鱸魚、冰糖肘子、蟹粉獅子頭、八寶肥鴨等十六道硬菜,兩罈子二十年陳的紹興花雕已經拍開了泥封,濃郁的酒香混雜著屋裡兩名年輕琵琶女身上的脂粉味撲面而來。
主位和兩側的太師椅上,大馬金刀地坐著四個穿著便服、卻個個挺著將軍肚的官吏。
居中坐著的那個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眼袋浮腫、左手大拇指上套著個水頭極好的翡翠扳指的胖子,便是工部駐吳淞口築港工程局的正七品營造司主事——劉貴。
在他左右兩側坐著的三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一個尖嘴猴腮、耳朵上夾著根算盤簽子,是管過秤的王司吏;一個留著山羊鬍、懷裡揣著工部收料印匣子,是管入庫的張書辦;還有一個滿臉橫肉、敞著懷露出胸口護心毛的,則是從松江衛所調過來協防工地的正六品百戶李彪。
這四個人見朱由校進來,連屁股都沒從太師椅上抬一下。
劉貴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的粉彩茶盅,拿蓋子撥了撥茶葉,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朱由校和身後的方以智等人,鼻子裡發出了一聲官威十足的輕哼:
「百通啊,這就是你下午跑斷了腿、火急火燎把本官從工地公房裡請出來見的北方朱東家?瞧著面生得很吶。本官醜話說在前頭,這吳淞口可是萬歲爺親自過問的頭號欽工,本官身為天子命官、兩榜進士出身……呃,雖是實務恩科拔擢,那也是正經的朝廷七品正印主事!若不是看在百通是我遠房親戚、又說朱東家手裡有幾分實誠家底的份上,這等私下飲宴的嫌隙,本官是萬萬不會沾染的。」
坐在旁邊的王司吏、張書辦和李百戶也紛紛跟著幫腔,一個個端著架子,拿鼻孔看著人:
「就是!劉主事那是工程局裡的紅人,日後是要升六品員外郎的!平時蘇州、湖州那些身家幾十萬兩的石場大東家想請劉主事喝杯水酒,排隊都排到臘月里去了!」
「朱掌柜,既然上了這張桌子,咱們就別兜圈子。周百通說你手裡有一百萬兩皇家銀號的現銀匯票,想包攬咱們西段碼頭的石料、黃沙和紅磚大單?不知這真金白銀,可帶在身上了?」
朱由校看著眼前這四個湊在一塊兒唱雙簧的七品芝麻官與九品小吏,心裡頭非但沒氣,反倒覺得有些好笑。
他在紫禁城裡見的都是溫體仁、畢自嚴、盧象升那種跺一腳地球都要顫三顫的帝國巨擘,有日子沒見過這種拿著雞毛當令箭、把貪婪和算計全寫在腦門子上的底層蒼蠅了。
「劉主事、各位官爺折煞某家了!某家一介挖煤煉鐵的粗鄙商賈,今日得見各位父母官的天顏,真是三生有幸!」
朱由校臉上堆起一副北方土財主急於巴結官府的憨厚笑容,連忙拱手行禮,隨後一拍曹化淳的肩膀:
「老曹,還不快把咱們商號的底子亮出來,給劉主事和各位官爺掌掌眼,省得各位大人以為咱們是來空手套白狼的!」
曹化淳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走上前兩步,雙手從懷裡掏出那個鱷魚皮長錢夾,也沒全開啟,只將裡頭十張嶄新的「壹拾萬兩」皇家銀號見票即付特種大匯票抽了出來,像展開一把摺扇一樣,在劉貴四人的眼皮子底下嘩啦一聲晃了一圈!
燈光下,那十張印著太祖畫像、閃著防偽金絲光澤、蓋著鮮紅戶部大印的十萬兩巨額匯票,散發著一股讓任何賭徒和貪官都能瞬間窒息的誘惑力!
整整一百萬兩見票即付的現銀!
剛才還端著架子、拿鼻孔看人的劉貴、王司吏、張書辦和李百戶四個人,在看清那十張匯票上防偽金絲的瞬間,四個人的眼珠子齊刷刷地凸了出來,原本靠在太師椅背上的後背像是裝了彈簧一樣,刷地一下同時坐直了!
劉貴手裡的粉彩茶盅一歪,滾燙的茶水灑在翡翠扳指上都沒知覺,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臉上那副官威十足的冷淡表情,在不到半息的時間裡,如同太陽底下的冰雪般融化得無影無蹤,瞬間換成了一副比親兄弟還要熱絡十倍的燦爛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