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光明下的陰影
「皇上,前面不進上海縣城的老閘北客運站了。按照您昨晚的吩咐,鐵道局在前面蘊藻浜道口給咱們這節車箱單調了一台調車小火車頭,直接順著工部新鋪的『吳淞口深水港區過載貨運專線』,把咱們拉到正在擴建的一號大碼頭工地上去!」
曹化淳推開包間門,躬身稟報導。
「好,直接去工地!」朱由校站起身,穿好藏青色綢布長衫,戴上那副平光眼鏡。
半刻鐘後,經過道岔換掛,一台靈巧的六輪調車蒸汽機車拉著這節頭等軟席車廂,脫離了寧滬客運主幹線,順著黃浦江與長江入海口交匯處的寬闊堤岸,一路向北開進了被列為大明本土頭號水運基建工程的——「吳淞口皇家第一深水巨港」施工現場!
車廂還沒停穩,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就已經穿透了雙層車窗玻璃,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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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帶著方以智、黃宗羲、顧炎武、田七和曹化淳走下車廂踏腳。
站在高高的鐵路路基石堤上放眼望去,饒是剛剛在歐洲和印度見慣了大場面的顧炎武,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雙手扶住了路邊的鐵欄杆。
太宏大了!
在黃浦江匯入長江口的西岸與南岸(即後世寶山至外高橋一線),原本長達二十五里的泥濘蘆葦灘涂,已經被徹底抹去!
整整十五萬名從南北各省重金招募來的築港工匠與民夫,加上八萬名從爪哇、安南與倭國調來的苦役,正在這片長二十五里、縱深五里的遼闊江岸上,進行著一場如同移山填海般的超級工程!
江岸邊緣,八十台高達六丈、搭載著五十馬力雙缸蒸汽機的「重型軌道蒸汽打樁機」,排成了一條長達十里的鋼鐵陣列。
「咚——!咚——!咚——!」
八十錘重達五噸的生鐵落錘,在蒸汽滑輪的提升下高高揚起,隨後轟然砸落!將一根根長五丈、直徑三尺、內部用鞍山螺紋鋼筋編織成網、外部用西山高標號防水水泥澆築而成的「空心鋼筋水泥巨樁」,硬生生砸進黃浦江底深達三丈的堅硬持力岩層之中!
在已經打好樁基的北段十里江岸上,三千名水泥匠正在巨型木模板內日夜不停地澆築著寬達五丈、高出水面的整體式鋼筋水泥重力沉箱碼頭。
碼頭後方,是整整三十座用精鋼桁架與紅磚砌築而成的萬噸級全天候貨運倉庫;每一座倉庫門口,都直接鋪設著四條並行的標準鐵軌,火車皮可以直接開進倉庫內部,由頭頂上的蒸汽天車將貨物從船艙吊起,不沾一滴雨水,直接落進火車車廂里!
而在距離新碼頭南側三里的黃浦江深水灣內,則是與碼頭同步擴建的「大明江南造船總局吳淞口新廠區」。
十二座長六十丈、寬十丈、全部用花崗岩條石與水泥砌築的干船塢一字排開!
其中八座船塢內,正趴著八具龐大得令人窒息的深灰色鋼鐵船體骨架——那不是四千五百噸的定遠級,而是宋應星與江南造船廠總工程師在吸取了遠征大西洋的經驗後,於今年三月剛剛開工建造的大明鼎新四型戰列艦!
每一艘巨艦的龍骨旁,都圍著上千名手持風動鉚釘槍(由岸上大型蒸汽空氣壓縮機透過軟管供氣)的鉚工,通紅的鋼鉚釘在半空中飛舞,風槍撞擊裝甲鋼板的「噠噠噠」聲響徹雲霄,蓋過了江濤的咆哮!
「這……這就是工部去年從太倉批走了一千兩百萬兩專項銀子修的吳淞口新港?」
方以智站在路基上,看著眼前這幅百機齊鳴、萬人揮汗、萬噸巨艦在船塢里成排生長的壯闊景象,這位管錢的戶部尚書非但沒有半點心疼銀子,反而激動得臉頰發紅,喃喃道:
「值!太值了!以前咱們的大船要在下關或者劉家河靠岸,受限於長江口的攔門沙和潮水,五千噸以上的船進出都得小心翼翼。如今把這二十五里深水石岸全用鋼筋水泥築死,水深常年保持在四丈以上,別說是不到萬噸的戰列艦,就是兩萬噸的大鐵船,也能像逛自家後院一樣隨時進出!」
朱由校雙手背在身後,迎著黃浦江口浩蕩的秋風,沿著鋪滿碎石的施工便道緩緩往前走。
因為他們一行人穿的都是體面的商局綢衫,胸前又掛著曹化淳提前弄來的「皇家海貿商局特派巡視員」銅牌,沿途忙碌的工部匠官與民夫只當是南京總號派來核驗倉庫的掌柜,各自忙著手裡頭的活計,倒也沒人上來盤問。
走到三號水泥碼頭澆築工段旁時,正好趕上申時末刻換班的銅鑼聲敲響。
兩千名剛乾完四個時辰重活、渾身沾滿水泥灰漿與汗水的江南與江北築港工人,喊著號子放下手裡的鐵鍬和搗固棒,排隊走到碼頭後方的十座大型磚砌澡堂子跟前,先用船廠餘熱鍋爐燒出來的滾燙熱水沖了個痛快澡,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隨後一人端著一隻尺把寬的白鐵皮大飯盆,歡天喜地地湧向了江邊的百間大食堂。
朱由校鼻子動了動,聞著從食堂大鐵鍋里飄出來的濃郁肉香,腳步一轉,帶著方以智等人直接走進了第三號工區大食堂。
食堂里寬敞明亮,擺著兩百張長條木桌。
打飯的視窗前,十幾口直徑五尺的生鐵大鍋一字排開:左邊四口鍋里是燜得油光發亮、顆粒飽滿的湖廣新白米飯和山東大白面饅頭;中間四口鍋里,是熬得奶白濃稠的黃浦江鮮魚豆腐湯;而最右邊那四口大鍋里,則是滿滿當當、用大勺子一翻就冒油泡的紅燒大塊五花肉燉土豆,以及油汪汪的鹹肉炒青菜!
視窗上方的木牌上寫著工部鐵律:
【重勞力工匠民夫,白米飯、大饅頭管夠,不得剋扣!每人每餐淨肉不得少於四兩,違者廚頭杖八十,革職充苦役!】
一名三十來歲、身材黑壯、胳膊上肌肉糾結的淮安籍水泥匠,端著堆成小山一樣的白米飯和四大塊紅燒肉走到朱由校旁邊的空桌坐下,拿起筷子正要大嚼,抬頭瞧見朱由校和方以智幾個穿著綢衫的「商局掌柜」正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盆里的肉,這漢子也不認生,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
「幾位掌柜的,是南京商局過來驗收三號堆疊的吧?還沒吃飯呢?去前頭視窗拿個鐵盆打一碗嘗嘗!咱這吳淞口工地的大鍋肉,用的是從山東坐火車運過來的大肥豬,擱了南洋的紅糖和老抽燜了兩個時辰,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朱由校哈哈一笑,也沒客氣,直接在這淮安漢子對面的條凳上坐了下來,隨手從兜里掏出一盒宮裡帶出來的捲菸(用呂宋上等菸葉卷制),散了一根過去:
「老弟好眼力。我看你們這活兒重,扛水泥、打鐵樁,一天干下來骨頭都得散架,工部給你們發的這幾個工錢和伙食,心裡頭覺得划算不?」
那淮安漢子雙手接過稀罕的白紙捲菸,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小心地夾在耳朵上沒捨得抽,一邊往嘴裡扒拉著大塊肥肉,一邊含糊不清地大聲說道:
「掌柜的這話問外行了!甚麼叫划算?那簡直是祖墳上冒了青煙了!俺老家是淮安府鹽城縣的,天啟年間俺爹給鹽商老爺挑鹽,一天干八個時辰,只給兩碗摻了沙子的糙米粥,累吐了血連口藥湯都沒喝上就死了。」
漢子咽下嘴裡的肉,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嗓門卻亮得很:
「如今俺在這吳淞口給萬歲爺修大碼頭,一天就干四個時辰,頓頓白米飯紅燒肉敞開肚皮吃!一個月下來,工部實打實發給俺二兩五錢雪花銀!俺上個月剛托皇家銀號給鹽城老家匯了二十兩銀子回去,俺娘在信里說,家裡頭不僅蓋了四間青磚大瓦房,還給俺說了一門鎮上秀才家的閨女,等年底碼頭一期完工放假,俺就坐著大火車回老家成親去!」
旁邊同桌的幾個來自蘇州、寧波的年輕鐵匠和起重機手也紛紛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話頭:
「可不是嘛!咱們工官大人前天念邸報說了,咱們修的這吳淞口大碼頭,那是要管整個地球買賣的聚寶盆!往後美洲運來的黃金、西洋英吉利和法蘭西運來的羊毛機器、天竺運來的棉花,全得在咱們親手打下的這些水泥樁子旁邊卸貨!」
「俺雖然只是個開蒸汽吊車的粗人,可俺一想到,往後全天下的洋人船長開著船進這黃浦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俺老劉親手澆出來的三號大棧橋,俺這心裡頭,比當了知府老爺還帶勁!」
工人們粗豪質樸的笑聲在寬敞的食堂里迴蕩。
沒有抱怨,沒有麻木。
在這些最底層的大明工匠與民夫眼中,他們手裡揮動的每一鏟水泥、砸下的每一根鐵樁,都不是在給別人當牛做馬,而是在親手搭建一座屬於他們自己、也屬於他們子孫後代的萬世強國!
走出食堂的時候,夕陽已經沉入了西邊的江面,漫天紅霞將寬闊浩瀚的長江入海口染成了一片壯麗的赤金之色。
朱由校帶著方以智、黃宗羲、顧炎武等人,登上了三號水泥棧橋最前端一座高達五丈的鋼筋水泥燈塔望台。
晚風獵獵,吹得眾人的衣衫呼呼作響。
站在望台頂端向東、向北放眼望去——
萬里長江與黃浦江的滾滾洪流,在這裡轟然交匯,衝出吳淞口,一頭撞進波瀾壯闊、無邊無際的東海大洋之中!
江海交匯的寬闊航道上,此時正值晚潮滿潮。
十艘剛剛從南洋巴達維亞、呂宋馬尼拉、天竺孟買以及美洲金山衛滿載歸來的四千噸級遠洋蒸汽貨輪,正拉響著低沉雄渾的汽笛,頂著夕陽的金光,排成一列長龍緩緩駛入吳淞口;
而在航道另一側,六艘江南造船廠剛剛試航完畢、掛著深紅色日月七星戰旗的「飛雲」級全鋼高速裝甲巡洋艦,正噴吐著滾滾黑煙,劈開三尺高的白浪,向著浩瀚的東海與太平洋全速駛去!
岸上是連綿二十五里的鋼鐵吊機、萬噸船塢、轟鳴的火車與數萬盞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的璀璨電燈;
海上是千帆競發、巨輪往來、將整個地球的財富源源不斷吞吐進出的萬里航道!
顧炎武、黃宗羲、方以智三人站在朱由校身後半步,看著眼前這幅吞吐江海、氣吞萬里如虎的曠世盛景,三個滿腹經綸的帝國大才,此刻竟連一句修飾的詩詞都找不出來,只覺得胸腔里有一團滾燙的烈火在熊熊燃燒,眼眶發熱,渾身的血液都在隨著腳下黃浦江的波濤一起沸騰!
這就是他們的大明!
這就是他們用十四年的鐵血、算學、機器與汗水,在這顆星球東方鑄就的無上神國!
朱由校摘下鼻樑上的平光眼鏡,隨手揣進懷裡。
三十四歲的天子雙手扶著燈塔頂端的生鐵欄杆,迎著從太平洋吹來的浩蕩海風,看著腳下這片正在轟鳴生長的土地,臉上露出了一抹無比滿足、無比驕傲的笑容:
「密之,太沖,寧人。」
「臣在!」三人齊聲應道。
朱由校指了指腳下奔湧入海的萬里長江,聲音平緩,卻穿透了江風與汽笛的轟鳴:
「六百年前,宋人偏安江南,把這大好江海當成了苟延殘喘的護城河;兩百年前,三寶太監從這劉家河出海,雖然威震西洋,卻只帶回了幾隻長頸鹿和一紙虛名,船一爛,大海就成了西洋海盜的後花園。」
「但從今天起,這吳淞口打下的每一根水泥樁子,都在告訴後世子孫一個道理——」
朱由校轉過身,目光如炬,看著身後這群正值壯年的帝國脊樑:
「大明的疆界,不在山海關的城牆上,也不在黃浦江的泥灘上。大明的鐵軌鋪到哪兒,大明的萬噸輪開到哪兒,大明的工匠和百姓把汗水流到哪兒,哪兒就是咱們華夏的王土!」
「好好把這吳淞口修結實了。明年開春,慈煥押著西洋那幾個國王從倫敦回來,就在這三號碼頭下船。到時候,朕跟你們一塊兒,在這兒給咱們的遠征將士接風!」
「臣等謹遵聖諭!大明萬世永昌!」
方以智、黃宗羲、顧炎武,連同身後的田七、曹化淳,在燈塔高台之上,迎著漫天如火的晚霞與浩瀚東海的波濤,撩起衣擺,對著那個獨立於江海之巔的修長身影,深深地拜伏了下去。
三號水泥棧橋的石階往下走,風裡頭那股子江腥氣便被工地外圍煎油墩子和蔥油餅的香味蓋了過去。
酉時剛過,高塔上的大功率碳弧燈啪地亮了起來,將棧橋根部那片原本用來堆放枕木、如今自然聚攏成市的臨時棚戶街照得亮堂堂的。
十幾萬築港民夫與船廠匠人手頭寬裕,每月發下來的幾十萬兩現銀全在這五里長的工地外圍打轉。短短半年工夫,鐵道專線南側的泥灘上便密密麻麻豎起了上百座掛著彩旗的酒肆、茶寮、澡堂子與雜貨鋪。
朱由校把那副平光水晶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雙手攏在藏青色杭綢長衫的袖子裡,踩著碎石路往專用車廂停靠的側線道口溜達。
方以智、黃宗羲和顧炎武三人落後半步,還在低聲盤算著明年開春吳淞口一期船塢交付後的吞吐稅額;田七和曹化淳則一左一右綴在後頭三步遠的地方,眼角餘光掃著兩旁熱鬧的夜市攤子。
正走到一處掛著「四海春茶樓」黑漆招幌的二層木樓拐角處,斜刺里一根電線桿子的陰影底下,忽然鑽出來一個穿著寶藍色湖縐直裰、頭戴瓜皮小帽、帽頂上綴著顆成色不算太好的紅珊瑚珠子的瘦削漢子。
那漢子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留著兩撇修剪得極齊整的八字鼠須,手裡盤著兩顆油光水滑的鐵核桃,一雙三角眼在路燈光下滴溜溜亂轉。
他在茶樓門口蹲了有些時候了,方才朱由校一行人從三號棧橋高台上下來,雖然穿的是便服,但朱由校身上那件藏青色杭綢夾袍的料子,是江寧織造局今年剛出的貢品「軟煙羅」,尋常商賈有錢都未必買得著;再看後頭跟著的幾個帳房先生和三十多個太陽穴高高鼓起、走路腳底板生根的精壯護院,那漢子眼珠子一亮,知道是撞見外省來的大豪商了。
「哎喲,這位北方來的大掌柜,留步,留步!」
鼠須漢子滿臉堆笑,也沒敢靠得太近,隔著五步遠便抱拳作揖,腰彎得像只熟透的大蝦米。
田七眼神驟然一縮,右手拇指下意識地往腰間皮襖下的短銃機括上一搭,前腳剛要邁出去把這不知死活的東西擰斷脖子扔進黃浦江里,走在前面的朱由校卻像是後背長了眼睛,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拿著那把湘妃竹摺扇往後輕輕一擺。
田七腳步驟停,硬生生把殺氣咽回了肚子裡,垂下眼帘退回原位。
曹化淳也眯起了老眼,不動聲色地給周圍散開的便衣緹騎打了個「按兵不動」的手勢。
「叫我?」
朱由校停下腳步,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江南市井油滑氣的中年漢子,臉上露出一抹富家翁特有的矜持與好奇:
「尊駕認得某家?」
鼠須漢子見周圍那些凶神惡煞的護院沒撲上來,膽子頓時肥了三分,往前湊了兩步,壓低了嗓門,神秘兮兮地笑道:
「掌柜的說笑了,您這通身的氣派,一看就是從北直隸或者山西、山東過來的大東家!小的姓周,在松江府和上海灘這一畝三分地上,大伙兒給面子都叫小的一聲『周百通』。方才小的在茶樓二樓雅間喝茶,瞧見掌柜的帶著帳房在三號大棧橋上頭看了足足兩刻鐘,對著那些水泥沉箱直點頭,想必也是聽說了咱們吳淞口這樁吞吐四海的大工程,想在這黃浦江邊上尋摸點進項?」
朱由校身後的方以智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吳淞口深水巨港,那是內閣、戶部與工部直接掛牌督辦的「欽工」,全套物料由鞍山、西山與馬鞍山官廠直供,帳目由皇家銀號駐工地審計處一日一核,按理說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怎麼在工地外頭還有野人打著工程的幌子拉皮條?
朱由校心裡頭也覺著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熱火朝天、探照燈亮如白晝的萬噸碼頭工地,啪地開啟摺扇晃了兩下,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
「周百通?名頭倒是不小。怎麼,這吳淞口的大碼頭上面插的可是工部和五軍都督府的龍旗,裡頭挑泥的苦役都有錦衣衛盯著,你有門路能帶某家在這裡頭分一杯羹?」
周百通往左右瞄了兩眼,見街面上來往的都是去澡堂子和食堂的粗豪工匠,便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露出一副「大家都是明白人」的詭秘笑容:
「大掌柜,這話說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這王土上的活兒,終究得靠底下當差的老爺們一鏟子一鏟子去干不是?南京城裡的萬歲爺是聖明燭照,方尚書和宋尚書的算盤是打得精,可這吳淞口前前後後砸進來一千兩百萬兩雪花銀!整整二十五里長的江岸,幾十萬桶水泥,幾百萬方太湖運過來的青石道砟!這麼大一塊肥得流油的豬肉擺在案板上,莫非掌柜的真以為,裡頭當差的大人們連油星子都不沾一點?」
周百通指了指身後的四海春茶樓二樓:
「這大街上人多嘴雜,不是談幾萬兩銀子買賣的地方。掌柜的若是手裡真有閒錢,不妨賞臉跟小的上二樓雅間喝盅今年的雨前碧螺春,小的給您把這裡頭的門道掰開揉碎了講講?」
「幾萬兩?」
朱由校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鼻子裡頭輕輕哼了一聲,轉過頭沖著身旁的曹化淳抬了抬下巴:
「老曹,這位周先生瞧不起咱們北方人呢,拿幾萬兩銀子的零碎生意來打發東家。」
扮作老管家的曹化淳那可是人精里的祖宗,聞言立刻把下巴一揚,斜著眼睨了周百通一下,慢吞吞地從懷裡摸出一隻用上等鱷魚皮縫製的長條錢夾子。
曹化淳也沒全掏出來,只用兩根手指頭捏著錢夾裡頭最上面一張票子的邊角,往外抽出了大半截,藉著路燈雪亮的光芒在周百通眼前晃了一晃。
那是一張長八寸、寬四寸,用西山特製含金絲防偽棉紙印製、正面套印著紫禁城奉天殿與太祖高皇帝微服畫像、四角蓋著戶部尚書方以智與皇家銀號總辦雙重大印的特種大額匯票。
票面正中央,用防塗改的西洋赤紅油墨,端端正正印著五個能把人眼珠子晃瞎的漢字大楷——
【憑票即付·足紋庫銀壹拾萬兩整】。
而在那張十萬兩銀票底下,厚厚的一沓全是一模一樣的金絲棉紙邊角,少說也有七八張!
「嘶————!」
周百通手裡盤著的那兩顆鐵核桃咔吧一聲停住了,一雙三角眼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呼吸一下子粗重得跟拉風箱似的,眼珠子死死黏在曹化淳手指頭捏著的那半截紅票子上,喉結上下劇烈地滾動了兩下。
十萬兩一張的皇家銀號見票即付大匯票!
這種票子別說是摸了,他在上海灘混了這幾年,也就是前年跟隨松江府的鹽商老爺去皇家銀號總庫交割鹽引的時候,隔著鐵柵欄遠遠瞧見過一回!
眼前這老管家隨手一掏就是七八張,那可就是小一百萬兩現銀!
朱由校用摺扇把曹化淳手裡的錢夾子輕輕按了回去,看著臉色漲紅的周百通,慢條斯理地說道:
「某家姓朱,家裡頭在北邊開平、遼東和山東開了十幾座煤礦和鐵場的分號。前兩年跟著朝廷大軍往遼東和北疆運軍糧,托萬歲爺的福,手裡頭攢下了百十萬兩閒銀子。這不,北邊的仗打完了,銀子堆在銀號裡頭只吃那點死利息,某家心裡頭刺撓。這次帶帳房南下,就是想在松江上海這通海的寶地尋個能下金蛋的大買賣。」
朱由校似笑非笑地盯著周百通:
「周先生,你要是真有吞得下幾十萬兩銀子的真門路,咱們這茶就去喝一盅;你要是跟街面上那些騙外地客商的青皮一樣,拿幾百兩銀子的爛木頭樁子來糊弄某家,某家這幾十個護院手裡的傢伙什,可不怎麼講江南的斯文。」
大肥羊!
這他娘的是從北邊煤礦里滾出來的萬年老肥羊啊!
周百通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臉上卻在瞬間堆起了比見到親爹還要恭敬十倍的諂媚笑容,慌不迭地往旁邊讓開半個身子,伸手引路:
「朱大東家!小的就是借十個膽子,也萬萬不敢在您這等通天的大財神面前耍花腔啊!幾十萬兩的大買賣,有!現成的就有!東家您樓上請,小的要是今天說不出一二三四來,不用您手下的壯士動手,小的自個兒從這二樓窗戶跳下去!」
四海春茶樓二樓最裡頭的「聽濤軒」雅間。
田七帶著十幾名精悍的錦衣衛把樓梯口和走廊堵了個嚴嚴實實,藉口北方大商號規矩嚴,將茶樓的跑堂夥計全趕到了樓下。
雅間裡只留下了朱由校、方以智、黃宗羲、顧炎武和曹化淳五人,外加那個點頭哈腰的周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