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開始顛起來了。
雞湯燉上的時候,暮色正一寸一寸吞掉院子。
岑霧把陳瞎子那本書塞進灶膛邊的陶罐里。
那罐子原本用來醃鹹菜,現在空了,正好藏東西。
羊皮封面的書頁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詭異的油光,那些小篆字跡仿佛活物,在明暗交界處微微蠕動。
"奶奶,好香。"
宋小滿扒著灶台沿,鼻尖沾了道灰印子。她手裡還攥著那枚雞蛋,攥了一下午,蛋殼都被體溫煨得溫熱光滑。
"去叫爹爹叔叔過來吃飯了。"
岑霧掀開鍋蓋,熱氣轟地湧上來,"還有,把雞蛋放下,再攥要孵出小雞了。"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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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
宋遠滿癟癟嘴,卻不鬆手,一溜煙跑出去喊人。
岑霧看著她的背影,目光落在院門外那道新鮮的車轍印上——那女人雖然跑了,但有人來過,而且不止一個。
雞湯在砂鍋里咕嘟作響,她舀了一勺嘗鹹淡,舌尖卻忽然僵住。
不對。
這味道不對。
不是調料的問題,是水裡……有東西。
岑霧猛地扣上鍋蓋,轉身從水缸里舀出一瓢水。
暮色昏沉,水面倒映著她這張屬於"岑霧"的臉——蠟黃、憔悴,眉心一道舊疤。
她盯著那瓢水看了三息,忽然並指成刀,在虛空中劃了道弧線。
掌心那道黑氣應聲而出,像條活蛇鑽入水中。
"滋——"
水面冒起一縷青煙,緊接著浮出三片槐樹葉。葉子背面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符咒,泡在水裡那麼久,字跡竟半點未暈。
鎖魂符。
岑霧瞳孔驟縮。
這是沖孩子來的?
不應該啊?
"小滿!"
她厲聲喝道,"回來!"
話音未落,院牆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從牆頭栽了下去。緊接著是宋遠滿的尖叫,短促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岑霧掀鍋而起,砂鍋砸在地上碎成八瓣,滾燙的雞湯潑了一地。
「狗尾巴草,幹活了!」
她衝出門檻時,掌心黑氣已經凝成實質,在暮色中拉出長長的殘影。
院牆根下,宋小滿跌坐在泥地里,手裡那枚雞蛋終於碎了,蛋黃蛋清糊了滿手。
她面前趴著個黑衣人,後心插著一根削尖的竹筷——是從灶房窗戶射出來的。
"奶奶……"
小滿抖著嘴唇,"他、他從牆上來,要捂我的嘴……"
岑霧沒說話。她蹲下身,一把扯開黑衣人的面巾。
是個生面孔,眼窩深陷,嘴角卻掛著詭異的笑。
更詭異的是,他後心被竹筷貫穿的傷口裡沒有血,只有黑漆漆的、像是燒焦了的紙灰,簌簌地往外冒。
"紙人。"
身後傳來一道沙啞的嗓音。
岑霧猛地回頭,陳瞎子不知何時站在院門口,佝僂著背,獨眼裡映著將滅未滅的天光。
他手裡拎著個破燈籠,燈籠里沒點燈,卻飄著一團磷火似的綠光。
"不是真人,是扎出來的。"
陳瞎子用腳尖踢了踢那具屍體,紙灰飛揚,"有人用符紙控它,魂兒是借來的,多半是……"
他頓了頓,獨眼轉向西邊的墳地方向。
"後山跑出來的孤魂。"
岑霧把宋遠滿抱起來,小姑娘渾身冰涼,卻咬著牙沒哭。
她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那三片槐樹葉還在水瓢里漂著,硃砂符咒在綠光映照下像三條吸飽血的螞蟥。
"周全沒這本事。"岑霧的聲音比夜色還沉,"他背後是誰?"
陳瞎子沒回答。他走進院子,磷火燈籠往水缸上一照,那三片槐樹葉突然劇烈顫抖起來,葉面的硃砂符咒竟開始融化,像血一樣滴入水中,轉瞬將水染成淡紅色。
"鎖魂符分三等。"
陳瞎子用煙杆敲了敲缸沿,"槐葉載魂,硃砂鎖魄,水做媒,這是最高等的'三生水',中者不會立刻死,魂兒會被一點一點抽走,抽足七七四十九天,人就成了……"
"成了什麼?"
"活屍。"陳瞎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比鬼聽話,比人耐操,最好的看家狗。"
岑霧低頭看著懷裡的宋遠滿。小姑娘正偷偷把碎雞蛋往嘴裡塞,蛋黃沾了滿臉,見娘親看過來,還討好地笑了笑:"奶奶,不浪費……"
"吐出來。"
"……哦。"
岑霧把她放在門檻上,轉身從水缸里撈出那三片槐樹葉。
葉片入手冰涼,硃砂融化的血漬沾在指腹上,竟有細微的刺痛感,像被無數根針扎著。
"有解麼?"
"有。"陳瞎子從懷裡摸出張皺巴巴的符紙,黃紙紅字,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以血破血,以魂飼魂。你是'不是人'的東西,你的血比硃砂凶,你的魂兒……"
他忽然湊近,獨眼裡精光暴漲,死死盯著岑霧的眼睛。
"——你的魂兒,根本不屬於這具身子,對吧?"
空氣驟然凝固。
灶房裡,急忙趕過來的腳步聲停住了。
。宋遠舟扒著門框,手裡還攥著半塊糠餅,宋遠山站在他身後,瘦高的身子繃得像張弓。
眼神滿是驚恐。
老天娘耶,這是啥呀東西?
岑霧沒有迴避陳瞎子的目光。
她慢慢抬起手,掌心黑氣翻湧,在兩人之間隔出一道模糊的屏障。
那黑氣中隱約有細碎的嗚咽聲,像是無數被困住的魂靈在哀嚎。
"你早就知道。"這不是問句。
"三十年前那女人也這樣。"
陳瞎子退後半步,磷火燈籠晃了晃,"她來的時候,這具身子原本的主兒剛咽氣,她是硬擠進去的。擠進去之後,她第一句話就是——"
他模仿著一個疲憊而倔強的女聲,語調古怪地揚起:
"'這破地方,連WiFi都沒有。'"
岑霧:"……"
什麼玩意。
"她還說,"陳瞎子繼續道,"'我叫岑霧,大霧的霧,不是這時代的人。
「陳老頭,你既然能看出來,就幫我個忙,我回去了給你燒個5G基站。'"
岑霧的嘴角抽了抽。
這語氣……這莫名其妙的現代詞彙……
"她沒回去。"陳瞎子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磷火燈籠里的綠光黯了黯,"她進了那座墳,再也沒出來。她讓我守著書,等下一個'擠進來的人'。她說……"
獨眼抬起,渾濁的瞳孔里竟有幾分水光。
"她說你們那兒管這叫'穿越',穿過來的人不止她一個,但大部分都活不長。因為'門'會排斥外來者,就像……"
"就像免疫系統排斥病毒。"岑霧下意識接道。
"對,就是這詞兒。"陳瞎子點點頭,"她當時也這麼說。所以她要守門,守的不是不讓別人打開,是不讓'門'徹底醒過來。門醒了,所有'擠進來'的魂兒都會被碾碎,包括她,也包括……"
他看向岑霧,沒說完。
岑霧卻明白了。
包括她。
然後翻了一個白眼:
「這世界開始越來越玄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