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本書而已。


  鬼上身"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加上她昨天在村口打了周全——那個放高利貸的混子——現在全村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瘋子。

  岑霧不在乎。

  她徑直走到村東頭,敲開了一扇柴門。

  開門的是個老頭,佝僂著背,瞎了一隻眼,另一隻眼渾濁得像蒙了層霧。是村裡的更夫,姓陳,大家都叫他陳瞎子。

  "誰?"

  "我,岑霧。"

  陳瞎子那隻獨眼眯了眯,忽然笑了,露出滿口黃牙:"喲,宋家嬸子。稀客。怎麼,鬼上身好了?"

  "借本書。"岑霧不跟他廢話,"識字的書,越舊越好。"

  陳瞎子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起來,笑聲像夜梟叫。

  "識字?你一個瘋婦,識什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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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識你的字。"岑霧往前一步,聲音壓低,"識……墳里的字。"

  陳瞎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隻獨眼死死盯著她,渾濁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精光,快得像是錯覺。

  "……進來。"

  他側身,讓開一條道。

  院子裡堆滿了破爛,破銅爛鐵、爛書舊畫,像座垃圾山。

  岑霧跟著他一直走到最裡間,陳瞎子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箱子上了鎖,鎖芯鏽死,他卻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插進去,一擰。

  "咔噠。"

  箱子裡只有一本書。

  羊皮封面,沒有書名,紙頁泛黃,邊緣焦黑,像是被火燒過。岑霧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縮。

  那上面的字,她認識。

  不是這時代的字,是……小篆。

  【長生者,非人也,非鬼也,乃天地之棄物。以魂飼之,可得千年;以血飼之,可得百年;以人飼之……】

  後面的字被燒掉了。

  "這書哪來的?"岑霧抬頭。

  這書怎麼那麼缺了根筋一樣。

  陳瞎子坐在門檻上,摸出杆旱菸,吧嗒吧嗒抽起來。

  "三十年前,有個女人給我的。"他說,"她說,讓我守著,等一個'不是人'的人來取。"

  "女人?"

  "嗯,和你一樣。"

  陳瞎子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那隻獨眼像是看見了什麼遙遠的東西,"

  「她眼睛很亮,不怕鬼,也不怕死!」

  她說……她說她是'守門人',守的不是門,是'不讓人打開的東西'。"

  岑霧捏著書的手緊了緊。

  "她人呢?"

  "死了。"

  「陳瞎子說:「她說她回家了,這個世界跟他想的不一樣。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岑霧,那隻獨眼裡竟有幾分悲憫。

  "宋家嬸子,我勸你一句,有些事自己瞞不住,也兜不住。"

  「有些東西,放在別人身上,要比放在自己身上好。」

  「我見過太多,一個一個死去的了,至於這一個……」

  "這一個不會死。"岑霧把書揣進懷裡,"謝了,書我借走,用完還你。"

  什麼玩意,不就是一本書嘛,搞這麼神秘?

  她轉身往外走,陳瞎子的聲音在身後幽幽響起:

  "不用還。那女人說,這本書,本來就是給你的。"

  岑霧腳步一頓。

  "她還說……"陳瞎子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模糊而遙遠,"'告訴那孩子,別恨我。我不是不要她,我是……保不住她。'"

  岑霧沒有回頭。

  她走出院子,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那女人……是原身的母親?

  原身的記憶里,母親是病死的,死在她五歲那年。可如果陳瞎子說的是真的,那她母親不是病死,是死在那座墳里,死在"守門"的路上。

  而原身……是被"放棄"的那個?

  "……別去……別打開……"

  原身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這次不是警告,是哀求,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哭腔。

  岑霧深吸一口氣,把書往懷裡按了按,大步往家走。

  不管原身的母親是誰,不管那墳里藏著什麼,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先把三個崽子餵飽,再把今晚的雞湯燉好。

  其他的,明天再說。

  回到家,院子裡卻多了個人。

  是個女人,穿著粗布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蹲在灶房門口,和宋遠滿說話。宋遠滿手裡攥著那枚溫熱的雞蛋,一臉警惕。

  "……小滿啊,你奶奶呢?"

  "我娘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那你爹……"

  "我爹不是在你後面。。"

  女人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堆起來:"那……你奶奶有沒有給你什麼奇怪的東西?比如……鑰匙珠子?"

  宋小滿眨巴眨巴眼,忽然"哇"地哭了:"沒有!我什麼都沒有!你不要搶我的雞蛋!"

  女人:"……"

  岑霧站在院門口,冷笑一聲。

  "周全的姘頭?"

  女人猛地回頭,看見岑霧,臉色變了變,隨即站起來,拍了拍裙擺,笑得溫婉:"宋家嬸子,說什麼呢,我是村西頭李家的,來串個門……"

  "串門?"岑霧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串門問到人家爹頭上?問到珠子上?"

  她頓了頓,忽然伸手,捏住女人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回去告訴周全,也告訴周全背後的人……"

  岑霧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刮過骨頭,"那東西,真的在我手裡。想要,讓他親自來拿。別派些阿貓阿狗,來煩我的崽子。"

  女人瞳孔驟縮,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你、你……"

  "滾。"岑霧鬆開她,一腳踹在她屁股上,"再讓我看見你靠近我家院子一步,我就把你扔進後山的墳地里,讓你和那位'國師'好好聊聊。"

  女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宋遠滿還蹲在地上,抽抽搭搭:"娘……她、她是不是要搶我的雞蛋?"

  "她搶不走。"

  岑霧把她抱起來,揉了揉她的腦袋,"你的雞蛋,你的雞,你的家,誰都搶不走。"

  "真的?"

  "真的。"岑霧看向院門外,目光落在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山影上,"不管是誰,敢動你們一根指頭……"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道若隱若現的黑氣,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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