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栽了又如何
李大壯一窩蜂連滾帶爬逃出小院,跑的時候鞋飛棍落,狼狽得像是被鬼追了八條街。
畢竟,他們剛才是真的被鬼嚇著了。
院子驟然清靜,風停日暖。
院裡只剩下宋家三兄弟一個從雞窩裡爬出來的小糰子和一個剛薅完地府家底、一身陰氣還沒散盡的岑霧,還有頭頂那根神氣囂張、剛抽完人還在抖葉子的狗尾巴草。
最先繃不住的,是雞窩裡倖存的那隻蘆花雞。
它顫巍巍撲騰翅膀,從雞窩邁出來,雞毛炸得像顆蓬鬆毛球。
方才全程被迫當掩體、被小糰子壓在身下,差點以為自己今天就要壯烈犧牲、變成惡棍下的一鍋燉雞。
蘆花雞歪頭看了一眼滿地狼藉,又怯生生瞄了一眼氣場嚇人的岑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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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嘴一張,委屈得快要哭出聲:咯咯……咯咯噠……
救命,這一家人太嚇人了。
下次誰躲我身下我都不答應了。
再也不當小孩保命掩體了!
這邊雞生崩潰,那邊人類幼崽徹底破防。
宋小滿那張白白軟軟的小臉蛋,糊滿雞毛、泥土、眼淚,整個人像一隻剛從土裡刨出來的糯米糰子。
剛才惡人圍院、棍棒揮舞的時候,他死死捂住嘴巴,連抽泣都不敢大聲,硬生生憋出一肚子害怕。
現在看見岑霧,緊繃的那根弦瞬間斷裂。
「嗚嗚嗚奶、奶奶……」
小糰子手腳並用地掛在岑霧身上,兩條小短腿死命纏腰,小手攥得死死的,仿佛一鬆手這人又會憑空消失。
她哭得打嗝,肩膀一抽一抽,鼻音濃重又軟糯:
「我、我躲在雞肚子底下……我以為沒人要我們了……嗚嗚……雞都在抖……」
岑霧心口猛地一軟。
她鎮壓災門、拿捏系統、薅閻王羊毛、面對三界投訴函眼皮都不眨一下,冷心冷骨,陰氣纏身,本該是無情無牽的人。
可這一刻,看著滿身雞毛、嚇得發抖還拼命隱忍的小糰子,喉間莫名發澀。
她抬手,極其溫柔地擦掉小孩臉上混著泥土的淚珠,指尖微涼,動作卻輕得不像話。
「傻丫頭。」
「我什麼時候丟下過你們。」
頭頂狗尾巴草十分靈性,立刻垂下葉片,小心翼翼蹭了蹭宋小滿的小腦袋,像是在笨拙哄小孩。
剛剛抽人抽得噼里啪啦、凶得六親不認,現在溫順得像一根家養野草。
搞笑又乖張。
旁邊傻兒子,更是讓人心頭髮酸。
老大宋遠山明明嚇得指尖泛白、後背全是冷汗,卻硬生生把兩個弟弟死死護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一聲不吭硬扛謾罵。
老二宋遠橋手抖得厲害,柴刀握得指節發紅,明明怕得腿軟,卻擋得紋絲不動,死也要護住最小的弟弟。
最小的宋遠舟身上帶著青紫擦傷,眼眶通紅,憋著眼淚不肯落,一副哪怕流血也不肯求饒的倔強模樣。
方才惡霸踹門辱罵、棍棒揮舞的時候,他們沒有一個人哭出聲。
直到看見岑霧。
一瞬間,三個傻兒子紅了眼圈,堅強徹底碎成碎片。
宋遠山喉結滾動,聲音嘶啞發顫:「娘……你回來了。」
就這四個字,沉甸甸壓在胸口。
像是漂泊孤舟,終於等到歸港的風。
岑霧視線掃過三個孩子身上細小的傷痕,眼底寒意一點點爬上來。
她語氣淡淡,卻冷得刺骨:「傷哪了,給我看。」
宋遠橋下意識把擦傷的手往身後藏,靦腆搖頭:「不、不疼,一點都不疼。」
越是懂事,越讓人心裡發酸。
岑霧沒說話,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陰氣,輕柔掃過三個孩子身上淤青。
轉瞬之間,痛感消散,青紫褪去。
看不見的溫柔,全部藏在她冷漠皮囊之下。
她轉頭,目光落在院外塵土飛揚的小路。
剛才那李大壯臨走前怨毒的眼神,她看得一清二楚。
這人表面逃竄,心底必然憋著壞水。
「剛才他說,你們搶生意?」
岑霧漫不經心開口。
宋遠橋立刻抿緊唇,又倔又氣:「娘,是他不講理。」
「我今天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剛好碰到一姑娘被人強行拉進花樓,我看不過去,就把那姑娘救下來了。」
「後來知道他是對面百花樓的花魁,是老鴇把她一個快死的人家給他兒子殉葬,她不願意就跑了。」
「這個李大壯就說我搶他們生意就打他們來了。」
此話一出。
院裡溫度驟然下沉。
頭頂黑草葉片瞬間炸開,尖齒全部露出來,殺氣直白寫在草葉上。
好傢夥!
敢欺負啊霧的崽子?
活膩歪了!
黑草激動得差點從頭頂蹦起來,要衝出去追惡霸再抽一頓。
岑霧伸手按住它,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笑。
「做生意各憑本事強買強賣,被人家干不過去了,還要報復人家!」
「可真是活膩壞了!」
她隨手一揮,方才從地府順來的黃泉沙簌簌灑落,細細金砂貼著院牆鋪了一圈。
微光流轉,陰氣無聲織成結界。
從此以後,凡是心懷惡念、圖謀不軌之人,敢踏入院門半步,立刻陰氣噬骨,痛不欲生。
簡簡單單一圈沙,護下整院人間煙火,護住她這四個沒人撐腰的小孩。
「黃泉沙鎮宅。」
岑霧垂眸,聲音輕得溫柔:
「從今往後,這院子,邪祟不侵,惡人不近。」
「我不在的時候,也沒人能再嚇你們一下。」
四個崽子呆呆看著地上那圈淡淡金光,心底又震撼又暖。
宋小滿頭埋在她頸窩,小聲哽咽:「奶奶,我們有家了,對不對?」
「嗯。」
岑霧應得極輕。
「你們永遠有家。」
有我在,便是家。
一旁蘆花雞聽不懂人話,但能感知結界祥和氣息,此刻徹底放鬆,淡定踱步子,啄地上掉落的玉米粒。
雞生大起大落,它此刻只想擺爛養
天色漸晚,晚風輕柔吹進破敗小院。
院子剛經歷一場惡戰,木棍散落、塵土飛揚,卻莫名生出一股安穩暖意。
宋遠山把系統凝成的罪證紙小心翼翼折好,塞在懷裡,準備明日一早就去縣衙。
他眼神堅定,脊背挺直。
以前他總覺得,無父孩童天生低人一等,受人欺凌只能忍讓。
現在他清清楚楚明白。
他們有娘。
有一個連鬼神都要忌憚、連地府都要禮讓、三界橫著走的娘親。
他們再也不用低頭。
岑霧倚靠門框,看著眼前忙忙碌碌、懂事乖巧的四個孩子,眼底戾氣盡數消融。
她地府擺爛十年,見過亡魂哀嚎,見過人性扭曲,見過災門噬世。
她手握陰氣,腳踏鬼門,逍遙無牽,本是無根無情之人。
偏偏落入這一方貧瘠小院,撿了四個心軟又倔強的小可憐。
「看來這輩子是真栽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