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一半寒冰、一半烈火


  黃偉志俯下身,眼睛湊近放大鏡,指尖輕輕撥動內環,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玻璃。

  「還是熱脹冷縮。」他沉聲開口,語氣冷靜,「戈壁晝夜溫差太大,白天零上十幾度,夜裡零下十幾度,金屬脹縮不可逆。咱們現在的合金材質扛不住極端溫差,一冷一熱,結構變形,陀螺儀必飄。」

  上次長劍二號試射失敗,殘骸拉回來拆解,制導組所有人圍著殘破的陀螺儀看了整整一天。外殼燒黑、線路熔斷、軸承卡死,最直觀的問題一目了然:材料不耐寒、阻尼不穩定、抗干擾能力太差。

  想要改,就要從頭改。

  從合金配比、軸承打磨、阻尼液體調配,到內部電路布局、傳感信號濾波,全部推翻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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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導組一共十二個人,年紀最大的黃偉志四十九歲,最小的技術員剛滿二十。戰時攻堅命令下達之後,十二個人全部鋪在實驗室,鋪在模擬測試間,鋪在振動試驗台上。

  白天拆解、打磨、裝配,夜裡做高低溫循環測試、振動模擬、高空過載模擬。餓了就啃冷硬饅頭,渴了就喝搪瓷缸里的涼水,困了就趴在實驗台邊上眯二十分鐘,醒來搓把臉繼續干。

  戈壁夜裡寒風拍擊窗戶,嗚嗚作響。實驗室里燈光慘白,照在一張張疲憊麻木的臉上。有人眼睛熬得紅腫,布滿血絲;有人嘴角乾裂起皮,一說話就疼;有人後背僵硬,久坐不動,起身的時候骨頭咔咔作響。

  沒人叫苦,沒人抱怨。

  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股火。

  上次飛彈墜毀、間諜作亂、數據被篡改,外人看著是失敗,只有他們自己清楚,那些偏差、那些失控、那些莫名其妙的數據跳變,有一半是人為惡意改動。如今間諜拔除、隱患清零,他們要把被惡意破壞的精度,一釐一毫全部補回來。

  「把昨天調配的三號阻尼液拿來。」黃偉志開口,語氣乾脆,「換液、重新封裝、抽真空,今天必須把低溫漂移壓下去。」

  技術員立刻動手,玻璃試管、精密量杯、金屬密封罐整齊排開。阻尼液配方是制導組熬了半個月試出來的,化學溶劑配比全靠人工滴定,多一滴太粘稠、少一滴流動性太差,配比差一點點,陀螺儀懸浮穩定性就天差地別。

  調配、過濾、靜置、提純,每一步緩慢且枯燥。

  提純結束,封裝。

  封裝完成,上架。

  高低溫試驗箱開始循環控溫,零上四十攝氏度暴曬四小時,再驟降至零下二十五攝氏度冷凍四小時,模擬飛彈升空、高空低溫、落地溫差的全過程。

  示波器線條跳動、起伏、震顫。

  一屋子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屏幕。

  「漂移……縮小了。」有人低聲呢喃。

  黃偉志緊緊盯著那條曲線,不敢放鬆。

  縮小歸縮小,依舊沒達標。

  0.018度。

  距離設計紅線,還差0.005度。

  就這微不足道的零點零零五度,卡死整個制導組整整四天。

  「墊片。」黃偉志乾脆利落,「換超薄雲母墊片,手工打磨,厚度壓到0.02毫米。」

  雲母墊片本身薄如蟬翼,還要人工打磨減薄,難度極大。工匠拿著細砂紙,屏氣凝神,指尖輕微摩擦,多磨一下就廢,力道重一分就碎。一個墊片往往要廢掉十幾塊原材料,才能勉強挑出一塊合格品。

  打磨間裡,沙沙摩擦聲持續不斷。

  年輕技術員手指發抖,手心冒汗,磨廢三塊墊片之後,心態瀕臨崩潰,低著頭悶不吭聲。

  黃偉志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穩:「別急,慢慢磨。咱們現在差的不是技術,是耐心。外國人能做到的,咱們憑什麼不行?」

  「黃主任,我就是不甘心。」年輕技術員嗓子發啞,「明明咱們都算對了、都改對了,就差這一點點,怎麼就過不去?」

  「科研本來就是摳牙縫。」黃偉志拿起一塊成型墊片,對著燈光仔細打量,「長劍二號不能將就,一絲一毫都不能湊活。咱們多熬一個通宵,以後飛彈上天,就多一分穩穩噹噹。」

  夜裡三點,整個基地大半宿舍熄燈,制導實驗室依舊燈火通明。

  最後一塊手工打磨雲母墊片封裝完畢,陀螺儀再次上架。

  制冷機轟鳴,溫度再度驟降。

  示波器線條緩緩跳動,慢慢拉直、平穩、歸中。

  漂移量:0.007度。

  達標。

  一瞬間,整間實驗室安靜得可怕。

  下一秒,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驟然鬆弛。有人靠在冰冷牆壁上,抬手抹掉額頭冷汗,汗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黃偉志盯著平穩曲線,緊繃多日的面部肌肉終於柔和下來,眼底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好了。」他低聲說道,「眼睛,快要擦亮了。」

  窗外風沙呼嘯,月光慘白灑在戈壁灘上。實驗室里,十二個人相視一眼,沒有歡呼、沒有吶喊,只是疲憊地互相點頭。

  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試驗,沒有耀眼騰空的火焰,只有無數個深夜裡,對著細小零件一點點打磨、一點點修正。別人看不見他們的艱難,只有儀器、圖紙、冰冷金屬,見證這群人默默死磕的執著。

  如果說燃料組賭命、制導組熬心,那材料組,就是在和最原始、最笨重、最粗糙的鋼鐵硬碰硬。

  實驗場南側,材料冶煉車間、倉儲料棚連片排布。這裡沒有精緻儀器,沒有乾淨操作台,只有厚重的鋼鐵機械、滾燙的加熱爐、堆積如山的金屬坯料、滿地廢料鐵屑。

  空氣里常年飄著鐵鏽味、高溫灼燒後的金屬異味,地面凹凸不平,鋪滿黑色油垢,踩上去黏腳打滑。

  十一月的戈壁寒風灌進廠房,門縫、窗縫、牆體縫隙到處漏風。爐外寒風刺骨,爐內溫度上千,一半寒冰、一半烈火,材料組的工人就在這種極端反差里日夜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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