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天!老子等了三天!


  那個人影僵在原地,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帽子下面的那張臉,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紙。

  老楊。楊興業。

  傅正邦退伍戰友的侄子,在基地幹了六年,從炊事班到後勤組,從後勤組到庫房,一步步升上來,現在是基地器材庫的副主管。不是多大的官,但管著基地里所有的物料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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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沒人會多看他一眼,普通到你在基地里隨便拉一個人問「老楊是誰」,有一半人要愣三秒才能想起來。

  普通,就是最好的偽裝。

  老楊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只剩一副空殼子站在那裡。

  傅征看著他,眼底全是失望。

  不是憤怒,不是恨,是那種——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為什麼要走到這一步的失望。像老師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交了白卷,像兄長看著弟弟走上了歪路。

  「為什麼?」傅征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我爹虧待你了?還是基地虧待你了?」

  老楊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渾濁的響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最後只擠出一句———

  「少校......我對不起你。」

  傅征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老鄭從樹影里走出來,站在老楊身後,堵住了他的退路。他沒動手,就那麼站著,臉上的表情比傅征還複雜——他和老楊共事了六年,在一個庫房裡,天天見面,天天說話,他居然從來沒有懷疑過他。

  「你讓我怎麼跟我爹交代?」傅征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質問,是一種很深的、很重的疲憊,「你讓我怎麼跟基地里那些信任你的人交代?」

  老楊的眼淚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從眼眶裡慢慢溢出來的眼淚。他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看著還行,裡頭已經全爛了。

  傅征把嘴裡那根沒點的煙取下來,在指間轉了兩圈,然後塞回煙盒裡。

  他轉過身,背對著老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帶回去。」

  老鄭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老楊的肩膀。

  老楊沒掙扎,甚至沒動,就那麼站著,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濺起小小的灰塵。

  傅征已經走遠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被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紅興鎮。

  高瀾到家的時候,灶房裡的燈還亮著。

  高明德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拿著鍋鏟,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把他的臉蒸得通紅。

  他聽見院門響,連忙回頭,看到高瀾。

  「這麼快就回來了?錢要到了?」

  「嗯,一回來我就讓會計給安排把工資發了,欠了大家太長時間。」

  這段日子工人都很支持廠里,農機廠被拖欠了尾款那麼久,他們也無條件信任了她,這筆恩情高瀾記在心裡,從沒展現出來。

  現在總算是過去了。

  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看著他那條還不太利索的腿,看著鍋鏟在他手裡笨拙地翻動——

  那雙手幹了一輩子鉗工,拿起鍋鏟的時候反倒顯得生疏了。

  她沒說話,走進去,從爺爺手裡接過鍋鏟。

  「我來。」

  高明德也不爭,退到一邊,拄著拐杖靠在門框上,看著孫女盛粥、端碗、擺筷子。

  動作利利索索的,跟他記憶里那個扎著羊角辮、夠不著灶台的小丫頭重疊在一起,一晃十幾年。

  「結了就好。」他在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

  「嗯。」高瀾在他對面坐下,夾了一筷子鹹菜,「工人們都挺高興。」

  高明德點點頭,喝了一口粥,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高瀾愣了一下。

  「你高興不?」高明德問,語氣隨意。

  高瀾低頭喝粥,沒回答。

  高興嗎?

  她說不上來。

  尾款追回來了,工資發出去了,老張的傷在好轉,廠里的機器又開始轉了,事情一件一件地解決,像拆一顆炸彈,線一根一根地剪斷,拆完了,也就那樣。

  但她確實覺得,心安,踏實。

  不是那種大功告成的喜悅,是那種「把該做的事做完了」的踏實。像畫完一張圖紙,最後一筆落下,不用再改了。

  「還行。」她最後說了一句。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熬得稠,米粒都開了花,喝起來甜絲絲的,高瀾喝了兩碗。

  飯後,高瀾把碗筷刷了。

  高明德坐在院子裡乘涼,手裡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蚊子在他腳邊嗡嗡地轉,他也不在意。

  「爺,我去洗個澡。」高瀾從屋裡拿了換洗的衣服。

  「去吧。」高明德擺擺手,「浴池裡下午燒了水,這會兒應該還熱著。」

  浴池在院子最裡頭,是高明德前些年自己砌的,不大,但夠用,高瀾把門關上,試了試水溫,剛好。

  熱氣從水面上升起來,把燈光攪得朦朦朧朧的。高瀾脫了衣服,慢慢走進水裡。

  熱水沒過腳踝、膝蓋,一直到腰際,她坐下來,靠在池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手腕上的繃帶還纏著,她用塑膠袋子包好了才下水,這會兒也沒拆。就這麼看著頭頂那片被水汽模糊了的天空。

  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地掛著。

  她閉上眼睛。

  這幾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老趙蹲在牆根底下發抖的樣子,

  溫曼妮簽支票時手抖的樣子,

  老張趴在病床上說「我就是惜才罷了」的樣子,

  還有傅征在電話里那一聲「你有沒有事」。

  她睜開眼,看著那片模糊的星空。

  水汽氤氳,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柔軟的紗。

  她伸出手,在霧氣里劃了一下,看著那些白色的氣流從指縫間流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有些涼了,她才從池子裡站起來,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衣服。

  推開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晚春的暖意,頭髮還濕著,她用毛巾擦了擦。

  高明德已經回屋了,鼾聲從窗戶縫裡傳出來,一長一短的。

  高瀾把院門閂好,灶房的門關嚴,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地上,她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快圓了。

  她轉身進了屋。

  被子是高明德下午曬過的,有一股陽光的味道,高瀾躺下去,久違的疲憊感漫上來。

  她閉上眼睛。

  把這段時間的一切都清空了一遍。

  像一台關機的電腦,所有的指示燈都滅了,只剩下一片安靜的呼吸。

  她睡著了。

  臉上那層冷清和沉穩全卸下來了,露出底下那張年輕的臉,眉頭舒展著。

  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那層薄薄的絨毛照得發亮。

  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安安靜靜地窩在巢里。

  一夜無夢。

  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剛好落在高瀾臉上。

  她被那道光晃醒了,伸手擋了一下那光芒,指骨分明,她的手腕上還纏著繃帶,但已經不疼了。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伸了個懶腰。

  灶房裡已經有人了。

  高明德站在灶台前熬粥,高瀾吃過後就去了廠里。

  「爺,我去廠里了。」高瀾從屋裡拿了布包,走到院門口。

  「去吧。」高明德擺擺手,「早點回來。」

  「嗯。」

  高瀾推開門,走了出去。

  廠門口,機器的轟鳴聲已經響起來了。

  不是有氣無力的響,是那種——火力全開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的響。像一頭睡醒了的猛獸,伸了個懶腰,抖了抖毛,開始幹活了。

  高瀾走進廠門的時候,門衛老吳頭探出頭來,「小高師傅,今天精神不錯啊!」

  「嗯。」她點了點頭,「吳叔早。」

  「早!你忙你的!」

  她往裡走,經過車間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人在幹活了。

  車床在轉,銑床在響,刨床在一下一下地切,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亂七八糟的交響曲,聽著亂,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熱鬧。

  老馬站在車間最裡頭,正指揮幾個工人搬設備。

  他來得最早,這是廠里人都知道的事。不管冬天夏天,不管颳風下雨,老馬永遠是天不亮就到廠里,把車間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打開,把機器一台一台地檢查一遍。

  用他自己的話說——「機器跟人一樣,早上得有個好心情,這一天幹活才帶勁。」

  沒人知道他這話是跟誰學的,但高瀾知道。

  爺爺以前也是這樣。

  老馬看見高瀾進來,擦了把汗,嗓門大得整條生產線都能聽見,「丫頭來了?正好,你過來看看這個!」

  高瀾走過去,老馬指著剛拆開的一台新設備,「這玩意兒昨天剛到,我研究了一下午,沒太整明白。你幫我瞅瞅,這精度能不能達到要求?」

  高瀾看了一眼設備銘牌,又看了看說明書,蹲下來摸了摸工作檯的平面,站起來,「能。」

  老馬眼睛一亮,「真的?」

  「但得換個刀架。」高瀾指了指設備後面那個鑄鐵件,「原廠配的這個剛性不夠,加工的時候會顫,影響精度。你讓老張去倉庫找找,我記得有一批舊銑床的刀架,改一改就能用。」

  老馬一聽,咧嘴笑了,「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正說著,老張從車間那頭走過來。

  他背上還纏著紗布,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但仔細看,步子還是有點僵。他手裡拿著一沓文件,臉上帶著一種「我很忙、別惹我」的表情。

  老馬一看見他,嘴就閒不住了。

  「喲,老張來了?你這背上還漏著風呢,就敢來廠里?」

  老張瞪了他一眼,「你少廢話,我身體好著呢。」

  「身體好?你昨天出院的時候醫生怎麼說的?『臥床休息,避免劇烈運動』,你倒好,今天就來上班了,你這叫臥床?你這叫躺了沒?」

  「你!」老張被噎得臉都紅了,「老馬你嘴巴是不是開過光?怎麼什麼話到你嘴裡都變味?」

  老馬嘿嘿一笑,「我說的是實話,你這背上那篩子還沒長好呢,萬一崩了怎麼辦?」

  「崩了你給我縫!」

  「我又不是裁縫!」

  高瀾站在旁邊,看著兩個老頭鬥嘴,沒吭聲。她把設備說明書翻了兩頁,餘光掃著老張和老馬,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下去。

  老張被老馬損得沒脾氣,哼了一聲,轉頭看見高瀾,立馬換了副臉,「丫頭,這批新設備的驗收單你看過了嗎?有幾處數據我拿不準。」

  高瀾接過驗收單,掃了一眼,拿起筆在上面改了幾個數字,「按這個標準驗。」

  老張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行,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老馬在後面又補了一句,「老張,你走慢點,小心傷口!」

  老張頭也沒回,豎了個中指。

  老馬笑得前仰後合。

  高瀾看著他們,搖了搖頭。這兩個人,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了,還跟小孩似的。

  廠區外面的小樹林裡。

  趙大炮蹲在那棵老槐樹後面,渾身上下被蚊子咬得沒一塊好肉。

  他已經在這片林子裡蹲了三天三夜了。

  三天。

  白天盯著廠門口,晚上盯著高瀾家的院子,蚊蟲叮咬、飢腸轆轆、腰酸背痛,什麼苦都吃了。可殷素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把他扔在這兒自生自滅似的。

  他看著廠門口那副其樂融融的景象——

  一想到老高的腿也快好了,老張老馬兩個老頭說說笑笑,工人們進進出出,機器的轟鳴聲從車間裡傳出來,震得地面都在顫,高瀾站在文件櫃旁邊,側臉安安靜靜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暖黃色的光里。

  她看起來那麼從容,那麼安穩,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大炮心裡的火越燒越旺。

  他啐了一口,把嘴裡的草根吐在地上,罵了一句,「媽的,這算什麼事?」

  旁邊蹲著的小弟縮了縮脖子,「炮哥,殷姐不讓衝動,壞了事咱誰也承擔不了。」

  「我等了三天了!」趙大炮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三天!你知道這林子裡有多少蚊子嗎?你知道我這兩天吃的什麼嗎?你知道……」

  「炮哥,我知道,我知道。」小弟連忙安撫,「但殷姐說了,讓咱們等她的命令,不能擅自行動。」

  「等、等、等,等到什麼時候?」趙大炮一把揪住小弟的衣領,那隻獨眼裡全是血絲,「老子在這兒餵蚊子,她倒好,在省城吹著風扇喝著茶,她知不知道老子已經等的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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