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放心吧,難不倒小爺
傅征的吉普車駛入容氏研究院大門的時候,高瀾的入職手續已經辦完了。
門口有人等著。
一個穿深色工作服的年輕人快步迎上來,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和一個紙盒。
傅征熄了火,下車接過東西,卻沒有馬上遞給高瀾,他站在車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個紙盒,又看了看高瀾,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麼?」
「沒笑。」傅征把入職資料遞給了高瀾。
高瀾把工牌掛在脖子上,低頭看了一眼——「技術特聘」四個字,底下是容氏研究院的鋼印,照片那一欄貼著她的一寸證件照,頭髮乾淨利落。
傅征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兜,看到她陽光下的笑臉,清冷又通透。
行,來了容氏,總好過她一個人在紅興鎮,他整天提心弔膽卻又不能時刻保護她。
趙大炮跑了至今沒找到,而這裡是容承闕的地盤,諒他外面的世界多危險,至少這裡是安全的。
「走,帶你去宿舍。」
傅征的腳步輕快,像是有種「總算是過來了」的灑脫。
高瀾跟了過去。
宿舍是研究所東面的一棟樓,整體灰白色,研究員都住在三樓,因為這邊有一個長廊走道,連接著另一棟就是科研大樓。
「就這間。」
傅征站在一個房間的門前,推開了門側著身讓高瀾進去。
宿舍的窗戶朝南,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椅子,一盞檯燈和若干紙筆。
軍綠色的床單,疊得稜角分明,整體風格和上次在軍區招待所差不多。
看到這豆腐塊的時候,高瀾的眼神一頓,看了傅征一眼。
「不是我,我哪有時間過來幹這事。」傅征狡辯,好像被人看穿了一樣,連忙道,「肯定是容承闕疊的。」
高瀾挑眉。
看我信不信你就得了。
傅征摸摸頭,也感覺有點明顯,這裡是研究所,又不是在基地,誰會幹這事。
想著,真是恨不得給自己來一下,大意了。
高瀾沒說什麼,走了進去,將布包放在了床上,資料盒放在了桌子上,她一樣一樣地開始將自己的東西放進了旁邊的小柜子里。
「上次帶你來時你還穿著爺爺的工裝。」傅征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沒想到這次來,已經是高特聘了。」
高瀾沒回頭,認真地整理,一絲不苟,她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只帶了些有用的,傅征看到她包袱里的東西那麼少,心裡像是被什麼觸動了。
「你這收拾東西的架勢,」傅征看著她的動作,嘴角翹了翹,「跟部隊裡老兵退伍似的,一樣一樣碼,碼得比我家老爺子書架還齊整。」
高瀾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塞進柜子里,關上櫃門,轉過身。
「傅少校今天話很多。」
傅征被噎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不是平日裡那種沒心沒肺的笑,是帶著點無奈、帶著點服氣、帶著點「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瞭然。
他看著她,腦子裡忽然閃過周正在電話里跟他描述的那個畫面——
招標會上,沒有幻燈片,沒有稿子,就兩張紙,生生將那些老教授硬控二十分鐘。
周正的原話是:「傅少要是知道這丫頭在台上什麼樣,怕是要坐不住。」
傅征當時沒接話。
但他腦子裡,那個畫面一直沒散。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丫頭站在台上,一雙眼睛清冷利落的樣子,一個眼神就像是能將人看透了。
並不是咄咄逼人那種,而是在她面前,你藏不住東西。
深邃。又孤寂。
他勾了勾唇角,把那點翻湧的念頭壓下去,往門框上一靠,換了個不正經的語氣。
「怎麼,嫌我話多?那我走?」
高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傅征覺得自己被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看傅少校這狀態,」她開口,聲音平平的,「基地里的事已經擺平了?」
傅征一噎。
擺平?
老楊還蹲暗室里,看著女兒的照片泣不成聲,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的死給女兒帶去污點。
他想起那份報告上傅正邦批的幾個「正常」。
想起他管轄範圍內被人安插了不止一個暗線……
擺平了?
他說不上來。
只是事情暫且沒有按照最壞的方向發展,只是他暫且按住了老楊,現在只要敵人不動,老楊就不用死,一旦敵人動了……
他不敢想。
他換上了一副笑容,站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高瀾的肩膀。
不重。
但那一掌落下去的時候,高瀾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乾燥,溫熱,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篤定。
「放心吧,」他把手收回來,插回兜里,嘴角一挑,「難不倒小爺。」
高瀾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她知道。
有些事情是沒辦法說的。
傅征這個人,表面沒個正經,實際上是個能扛事的,不然怎麼會成為少校。
「走吧,」傅征轉身往外走,步子輕快,聲音從走廊里飄過來,「帶你去認認門。」
高瀾放下手裡的東西,跟了上去。
走廊很長,水磨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慢慢走著。
傅征走在她前面半步,沒回頭,但步子刻意放慢了一點。
「記得上次我跟你說的吧?」他忽然開口,「容氏的負責人,也就是我表哥。你手裡這個項目他年初就成立了小組。」
他頓了頓,拐了個彎,推開一扇防火門,側身讓她先過。
「但是那幾個老教授手裡的東西都有點過時了,進度跟不上。」他跟上來,聲音在樓梯間裡有了回音,「而現在需要有人來做個升級。」
高瀾沒說話,目光落在樓梯盡頭那扇門上。
那扇門她見過。上次來的時候,傅征帶她站在玻璃牆外面,看裡面的實驗室。容承闕站在那台材料疲勞試驗機前,手裡拿著一個零件,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冷峻,深沉,像結了冰的湖面。
「他這個人,」傅征走在她旁邊,語氣忽然正經了幾分,「話少,事多,要求高。他手下那幫人,個個被他折磨得夠嗆。但是——」
他看了高瀾一眼。
「你完全不用擔心,因為你那組數據,到目前為止已經兩個月了,他都沒完全攻克。」
傅征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那幫老教授什麼反應嗎?有一個當場拍了桌子,說『一個黃毛丫頭寫的東西你也信』。容承闕沒說話,把那沓數據複印件放在桌上,說『看完再拍』。」
高瀾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呢?」她問。
「所以?」傅征推開那扇門,陽光猛地灌進來,照得他眯了眯眼,「所以後面再沒有人拍過桌子。」
高瀾走出樓梯間,站在走廊上。
眼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牆,和上次一樣。玻璃後面是那間寬敞的實驗室,靠牆擺著一排鐵皮柜子,中間幾張長條桌鋪滿了圖紙和零件。
但和上次不一樣的是,那台銀灰色的材料疲勞試驗機前,只有一個人。
是那個頭髮花白的女人,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個零件,正對著燈光看,她看得很仔細,把零件轉了又轉,時不時皺一下眉,在旁邊的本子上記幾筆。
旁邊還站著兩個年輕人,一個在翻資料,一個在操作儀器,誰也沒說話,實驗室里安靜得像考場。
「這個是傅教授,材料界的泰斗。」傅征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兜,「目前是她和容承闕一起負責這個項目。」
高瀾想起來,上次確實有個人和容承闕在實驗室里,只是當時他們都帶著口罩。
「知道了,你表哥呢?」她問。
傅征下巴一抬,朝走廊另一頭指了指,「他在合金組實驗室等你。」
高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走廊盡頭一扇超大玻璃後面,容承闕正帶著幾個人在實驗室里,有人在整理東西,有人在調整設備。
門框上嵌著一塊銅牌,刻著「合金材料實驗室」幾個字。
他仍然帶著一副金邊眼鏡,口罩後面,是那張清冷的面容,眼神嚴肅,一絲不苟。
傅征帶著高瀾朝那扇門走過去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
他抬手敲了兩下,然後側過身,示意高瀾進去,自己卻站在門口沒動。
高瀾看了他一眼。
「我就不進去了。」傅征壓低聲音,把手插回兜里,「基地還有事,你跟著他就行。」
他說完,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和之前在宿舍時一樣,不重,但掌心乾燥溫熱。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子輕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篤篤的,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高瀾收回目光,推開了那扇玻璃門。
實驗室很大,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
那台銀灰色的材料疲勞試驗機靠牆立著,嗡嗡地運轉。
幾張長條桌拼在中間,鋪滿了圖紙和零件。
頭頂的燈管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金屬和機油混合的氣味,和紅興廠的車間有點像,但更乾淨,更冷。
長條桌旁邊站著好幾個人。
有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有戴眼鏡的中年技術員,有捧著筆記本的年輕人。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有人手裡拿著零件,有人低頭翻資料,有人在紙上寫寫畫畫。
容承闕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沒穿白大褂,穿著一件白襯衫,扣子繫到倒數第二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度了一層冷白色的邊。
他手裡拿著一個零件,正跟旁邊一個老教授說什麼,聲音不大,聽不清內容。
高瀾走進去的瞬間,那些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切了一下,全都停了。
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那種感覺她太熟悉了。
像一頭陌生的狼突然闖進別人的領地,底下的眼睛一雙比一雙亮,帶著戒備、帶著打量、帶著「就是這個小丫頭」的不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