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做不出來,我退出科研界
她不動聲色。
容承闕抬起頭,目光從那個零件上移開,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間,高瀾想起了修火車的傍晚。
暮色里,人群從中間分開,他披著深灰色大衣走過來,眉眼生得極好,卻不讓人覺得溫和,那雙眼淡淡掃過來,周遭的溫度都像低了幾分。
此刻也是一樣。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看向她,不審視,不打量,就是看著。
不是壓迫,倒像是某種更深的、說不上來的東西。
高瀾沒躲。
她迎著他的目光,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好。」
兩個字,聲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對話。
上一次在火車事故現場,他們隔著一整節車廂的距離,她只看見一個背影。再上一次在軍區研究院,她隔著玻璃牆看見他站在試驗機前,也只看見一個側臉。
容承闕看著她。
她的個子剛到他的肩膀,頭髮扎在腦後,露出一張乾乾淨淨的臉。沒有粉黛,沒有首飾,什麼都沒有,就是她自己。
「來了」他說。
兩個字。不多,不少。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那些人。
實驗室里安靜得只有儀器運轉的聲音。容承闕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高瀾,新型高性能合金項目組技術特聘,負責此次發動機合金材料研發。」
沒有「大家歡迎」,沒有「請多關照」。
就是一句介紹,乾淨利落,像扔下一塊石頭。
石頭落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技術特聘?」
「就她?」
「多大?有二十沒有?」
交頭接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不大,但足夠讓每個人都聽見。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低頭翻手裡的資料假裝沒聽見,有人乾脆把筆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擺出一副「我倒要看看」的姿態。
最前面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枚鋼筆。
他負手而立,下巴微抬,目光從高瀾身上掃過去,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滿意的貨品。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容教授,恕我直言。」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雖然高瀾同志在台上的闡述很精彩,但這畢竟是研究院,不是紅興鎮的菜市場。」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高瀾臉上。
「說得漂亮是一回事,做出來是另一回事。」
此言一出,底下的議論聲更大了。
「說得對啊,國內現在的冶金水平,哪能達到她說的那個標準?」
「數據再漂亮,做不出來有什麼用?」
「我們這項目組都成立兩個月了,零進展,現在來個小姑娘說能解決,誰信啊?」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低著頭不說話但嘴角掛著不以為然的笑。
高瀾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話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潮水,一波一波的,要把她淹沒。
她沒有辯解,沒有反駁,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容承闕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高瀾身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她的呼吸沒有變,站姿沒有變,甚至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像一棵樹,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葉子在動,根不動。
高瀾終於開口了。
「目前行業內的冶金工藝無非就是三個瓶頸。」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木頭裡。
「第一,熔煉過程中的雜質控制。
現有的真空自耗重熔工藝,氧氮含量控制在百萬分之五十以上已經是極限,但新型合金要求百萬分之二十以下。
差的不只是一個量級,是整個技術路線的區別。
第二,熱處理均勻性。
現有的井式爐,爐膛溫差正負十度,大尺寸鍛件心部和表面的組織差異明顯,直接導致性能不穩定。
要做這種材料,溫差必須控制在正負三度以內。
第三,加工硬化。
這種合金的冷加工硬化速率是普通鋁合金的三倍,現有的軋制工藝根本走不通,要麼中間退火,要麼改熱軋——
但熱軋的溫度窗口只有四十度,過了,組織粗化,低了,軋不動。」
她把手放下來,看著那個老教授。
「我說得沒錯吧?」
實驗室里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沒話說」的安靜,是「被說中了但不想承認」的安靜。
像一屋子人被人戳中了軟肋,想反駁,但人家說的全對。
老教授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知道。」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那股勁兒還在。
「問題是怎麼做,什麼時候能呈現?」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高瀾,語氣緩了緩,但那股審視的意味更濃了。
「高瀾同志,我不妨把話說明白。我們在座的這些人,搞材料的,最少的也有十幾年了。你講的那些道理,我們都懂。
但懂和做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層紙,是一堵牆。」
他頓了頓。
「我們也知道這種技術民用具備軍用升級潛力,我們都信,但問題是。
什麼時候能升級?三天?三個月?還是三年?」
他看著她。
「我們這些人,沒時間跟在一個小丫頭片子後面轉。」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他說完之後,有好幾個人在點頭。
不是附和的點頭,是「他說出了我想說的話」的那種點頭。
高瀾看著他們。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一種很淡的、帶著點瞭然的笑,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我知道,」她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實驗室都聽得見,「大家在乎的,無非就是我說的那一套,什麼時候能夠實現。對吧?」
幾個老教授互相看了看,有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站在最前面的老教授臉上的表情也有點掛不住了。
他哼了一聲,把雙手從背後放下來,插進褲兜里,下巴還是抬著的,但比剛才低了一點。
「沒錯,」他說,「想讓我們承認你,必須拿出點東西來。」
高瀾看著他。
她不需要向誰證明什麼。上輩子不需要,這輩子也不需要。
但她也知道,這裡不是紅興鎮,這裡是容氏研究院,全國頂級的科研機構。
想在這裡站住腳跟,光有技術不行,還得要給自己正名。
不是爭一口氣,是——她站在這個位置上,就得讓站著的人服氣。
她勾了勾唇角。
「一周。」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扔出去一顆石子。
整個實驗室安靜了。
容承闕站在旁邊,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高瀾注意到了。
估計他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這個項目組已經成立了兩個月。零進展。零突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套材料的技術難度。別說一周,一個月能拿出初步方案,已經是神速了。
她張嘴就是一周。
底下的議論聲又起來了,但這次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不屑。
現在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人覺得她瘋了,有人覺得她在吹牛,有人覺得自己的智商被人按在地上碾壓。
那個老教授冷笑了一聲。
「一周?」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高瀾同志,不是我打擊你。你說一周,要是一周後拿不出東西來呢?」
高瀾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緊張,甚至沒有「我要贏」的好勝心。
就是很平靜的、像一潭水一樣的篤定。
「退出科研界。」
五個字。
不重。
但落下去的時候,整個實驗室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老教授的表情變了。
不是被嚇到了,是認真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十八歲,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比她大幾十歲的專家面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她說「退出科研界」的時候,眼睛沒有眨一下。
這不是開玩笑的表情。
他看了容承闕一眼。
容承闕沒看他,目光落在那台材料疲勞試驗機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個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他沒有阻止,沒有打圓場,說明他默認了。
老教授收回目光,看著高瀾。
「好。一言為定。」
他說完,轉身走了。
其他幾個老教授也跟著散了,有人從高瀾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尊重,但至少不再是輕視了。
實驗室里很快安靜下來。
只剩高瀾和容承闕兩個人。
那台材料疲勞試驗機還在嗡嗡地運轉,銀灰色的機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桌上攤著的圖紙被風吹動了一角,嘩啦嘩啦地響。
容承闕轉過身,看著高瀾。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離得近,根本看不出來,但那確實是一個笑。
「其實也沒必要這麼急。」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這個項目的冶金技術難度,我清楚。」
高瀾看著他。
「所以,」她說,聲音平平的,「容教授也覺得不可能?」
容承闕愣了一下。
他不是沒被人只質疑,只是沒想到她這麼直接。
高瀾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挑釁,沒有試探,甚至沒有「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的敏感。
她只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句,非常輕鬆且自然。
他看著她。
那雙眼睛。
清冷,乾淨,像山澗里的泉水,一眼能看到底。
但你看久了,會發現那底下有東西——不是石頭,不是泥沙,是某種更深的、更沉的。
堅韌。篤定。從容不迫。
或許是他在頂峰待得太久了,很久沒見到這樣乾淨,清冷,利落的人。
面對質疑時從容不迫,是鑲嵌在骨子裡的。
像她修火車那天晚上一樣……穩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