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笑不了多久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

  高瀾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把飯盤放在桌上,拿起筷子。

  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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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肯定聽見了。

  殷素坐在人群中間。

  她沒有參與那些笑聲,她甚至沒有看高瀾的方向。

  她端著茶杯,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語氣隨意,嘴角掛著得體的笑,像是那些議論和她無關。

  旁邊的人湊過來,壓低聲音,「殷姐,你說她真能搞出來嗎?」

  殷素笑了一下,沒回答。

  又有人湊過來,「聽說她連大學都沒上過,就在鎮上的農機廠幹了幾個月。容教授怎麼想的?」

  殷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桌聽見。

  「容教授自有容教授的道理。」

  滴水不漏。不得罪容承闕,不表明立場。

  但她的目光,在那個不關注的姿態底下,精準地鎖著角落裡那個埋頭吃飯的身影。

  高瀾吃完了飯,站起來,端著飯盤走向回收處。

  她從那些人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步子沒快沒慢,和來時一樣。

  身後,笑聲又起來了,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笑,是那種——你走了,我們終於可以放開笑了。

  「退出科研界,哈哈哈,她還真敢說。」

  「一周?要不了幾天她自己悄悄退出了,也算兌現承諾嘛。」

  「你們別這麼說,萬一人家真的——」

  「真的什麼?真的烤出紅薯了?」

  哄堂大笑。

  那笑聲追著她的背影,從食堂門口一直追到走廊里。

  高瀾沒有回頭。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水磨石地面照得發亮,她走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安安靜靜的。

  陳懇站在走廊拐角,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見她走過來,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

  他從她臉上什麼也沒看到。

  那張臉乾乾淨淨的,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倔強。

  就是平靜。

  像一潭水,風來了,不起波瀾。

  陳懇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在實驗室門口看到的那一幕——

  她蹲在爐子前面,戴著護目鏡,焊槍的火花一閃一閃的,照得她的側臉忽明忽暗。

  那種專注,他沒見過。

  他忽然覺得,那些笑聲,可能笑不了多久了。

  下午,高瀾進了熔煉車間。

  這是她第一次來這個地方。

  車間很大,頂棚很高,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灼熱的氣味,混著金屬和耐火材料的灰塵。

  真空熔煉爐蹲在車間最裡面,銀灰色的爐體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旁邊堆著幾摞鋁錠,碼得整整齊齊。

  幾個工人正在爐子旁邊忙活,看見她走進來,互相遞了個眼色。

  「你就是新來的那個技術特聘?」一個中年工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不咸不淡。

  「高瀾。」她說,「今天用一下爐子。」

  幾個工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高瀾太熟悉了——她在紅興廠的車間裡見過無數次。

  那意思是:一個小丫頭,來我們這兒指手畫腳?

  中年工人沒攔她,但也沒幫忙。

  他往旁邊退了半步,雙手抱胸,擺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幹什麼」的姿態。

  高瀾沒在意。

  她走到鋁錠堆前面,蹲下來,一塊一塊地翻看上面的批號。

  740318。

  她找到那個批次的鋁錠,挑了四塊,搬上推車。

  鋁錠不輕,一塊十幾公斤。

  她的胳膊細,搬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繃出來,但動作很穩,一塊一塊碼在推車上,碼得整整齊齊。

  然後她開始準備熔煉。

  配料、計算、稱重。

  每一個數字都在筆記本上核對了兩遍。

  她把料單遞給那個中年工人,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轉身去準備了。

  爐子升溫的時候,高瀾站在控制台前面,盯著儀表上的數字。

  溫度、真空度、攪拌速度——

  每一個參數她都自己調,自己記。

  旁邊的工人想幫忙,被她一個手勢制止了。

  「我自己來。」

  工人訕訕地退到一邊。

  熔煉開始了。

  合金元素按順序加入,每一種的加入時間和方式都有講究。

  加早了會燒損,加晚了來不及均勻化。

  高瀾手裡拿著秒表,眼睛盯著爐膛,手指按在加料按鈕上,一動不動。

  第一爐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錠子從爐膛里取出來,還散發著暗紅色的餘溫。

  高瀾等它冷卻到室溫,用砂輪機打磨掉表面的氧化皮,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光澤。

  然後她拿著它去了檢測室。

  取樣、制樣、上機檢測。

  結果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雜質含量:百萬分之三十二。

  比740225批次原錠的純度低了兩個ppm,但比項目組之前的平均水平六十個低了一半。

  方向對了。

  但還不夠。

  她要的是百萬分之二十以下。

  高瀾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脫氣時間延長五分鐘,澆注溫度降低二十度。

  然後她關了燈,走出檢測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她回到宿舍。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層疲憊照得若隱若現。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污,洗不掉了。

  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燙傷,是今天焊導流罩時濺的火花,不大,但紅了一片。

  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燙傷,沒吭聲,躺下了。

  腦子裡還在轉——明天的溫軋參數,後天的大尺寸試樣,第七天的匯報演示。

  一頁一頁的,像放電影。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第四天。

  高瀾一大早就進了軋制車間。

  溫軋——

  這是她昨天睡前想了一整夜的方案。

  不能冷軋,硬化太快,軋不動。

  不能熱軋,溫度窗口太窄,只有四十度。

  那就取中間:在一個特定的溫度區間裡軋,既能降低硬化速率,又不至於組織粗化。

  但這個「特定的溫度區間」是多少,沒有人知道。

  以前的資料里沒有,項目組的實驗記錄里也沒有。

  她得自己試。

  第一個試樣,軋制溫度三百二十度。軋到第二道次的時候,邊部開始出現裂紋。

  高瀾停下來,在筆記本上記數據:320°C,兩道次,邊裂。

  第二個試樣,三百五十度。裂紋減輕了,但還有。

  她調整了壓下量,從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十,裂紋消失了,但效率太低——

  按這個速度,一天軋不出幾塊。

  第三個試樣,三百八十度。沒有裂紋,效率也上來了。

  但金相組織出現了粗化傾向,溫度太高了。

  高瀾盯著那三組數據看了很久,然後在本子上畫了一條曲線。

  橫軸是溫度,縱軸是壓下量。

  兩個區域之間,有一條窄窄的通道。

  那就是她要找的工藝窗口。

  她重新設定參數:三百六十度,壓下量百分之十二,每兩道次中間退火一次。

  第四個試樣,沒有裂紋,沒有粗化,表面質量良好。

  高瀾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完整的溫軋工藝方案。

  中午,她沒有去食堂。

  陳懇端著飯盒站在她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沒人應。

  他輕輕推開門,看見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面前的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和草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將她的工作服鍍上了一層白光。

  陳懇把飯盒放在桌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走廊里,有人看見他從東頭走過來,問了一句,「那女人還在裡面?」

  陳懇沒理他,徑直走了。

  下午,高瀾醒來的時候,看見桌角的飯盒,愣了一下。

  她打開看了一眼,米飯,紅燒肉,炒青菜,還冒著熱氣。

  她不知道是誰送的。也沒問。

  吃完,她把飯盒洗乾淨,放在門口的地上,然後回到桌前,翻開筆記本,繼續寫。

  今天任務還沒完。

  溫軋工藝定下來了,但中間退火的制度還沒優化——

  軋幾次退一次?退多久?溫度多少?

  這些都需要算,需要試,需要一遍一遍地調。

  她又做了一批試樣。

  爐子升溫的時候,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太陽正在落山,把整個研究所染成了橘紅色。

  遠處,有人在訓練場上跑步,口號聲模模糊糊地傳過來。

  她忽然想起傅征。

  想起他帶她飛上天的那天,風從座艙的縫隙里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

  他問她怕不怕,她說有什麼好怕的,那時候她以為自己真的什麼都不怕。

  現在她知道,她怕的只有一件事——

  來不及。

  來不及把腦子裡的東西變成現實,來不及讓這個國家走得快一點,來不及對那些等著的人說一句「我們能做到」。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回爐子前面。

  溫軋工藝定下來了。

  中間退火的制度也定下來了。

  五個試樣的檢測數據全部達標,每一項都在預期範圍內。

  高瀾把數據整理好,夾在筆記本里,關了燈。

  走廊里很安靜,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一步,一步,沉默,無聲,堅韌,沉穩。

  第五天,集成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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