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她到底是技術員,還是焊工?


  高瀾把自己關進東頭那間辦公室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門關上的一剎那,走廊里的議論聲被隔絕在外。不是聽不見了,是那些聲音突然變得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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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隔了一層玻璃,你知道外面有人在說話,但你不需要聽清每一個字。

  她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

  十來平米,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掉了漆的鐵皮柜子。

  窗戶朝東,下午就沒了太陽,光線有些暗,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很久沒人用過的灰塵味。

  她沒急著坐下,先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陽光從東邊的窗戶斜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灰塵在光里浮動,安安靜靜的。

  然後她蹲下來,開始檢查那幾台設備。

  真空熔煉爐——老型號,比她年紀都大,但保養得不錯,爐膛乾淨,密封圈是新換的。

  她伸手摸了摸加熱元件,又看了看溫控儀表的型號,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熱處理爐——井式,爐膛深度一米二,直徑六十。她打開爐蓋,探頭往裡看了看,爐襯有裂紋,但不深,還能用。

  關鍵是測溫熱電偶的位置——只有一支,裝在爐頂,測的是爐膛上部的溫度。

  下部的溫度呢?不知道。

  這就是「溫差正負十度」的根源。

  高瀾在筆記本上畫了個草圖,在爐膛中部和底部各畫了一個圈,標註「加裝熱電偶」。然後她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那張舊桌子前面。

  桌上放著容承闕讓人送來的資料——項目組過去兩個月的所有實驗記錄。

  厚厚一沓,用檔案夾夾著,邊角有些卷了,顯然被人翻過很多遍。

  她坐下來,翻開第一頁。

  從下午兩點到晚上九點,高瀾沒有離開過那間辦公室。

  她把那沓資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不是看,是「讀」——每一組數據、每一個工藝參數、每一次失敗的原因分析,她都看得很慢。

  有些地方她停下來,在筆記本上抄下來,在旁邊打問號。

  有些地方她看了兩遍,然後翻到後面去找對應的數據。

  七個小時裡,她只站起來過一次——去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她沒在意,端回來放在桌角,忘了喝。

  天黑的時候,有人敲門。

  不是敲,是輕輕叩了兩下,很輕,像是不確定該不該打擾。

  高瀾沒抬頭。「進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的面孔探進來,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著二十出頭,頭髮有點亂,工裝上衣口袋別著一支筆。

  「高……高瀾同志?」他的聲音有點緊,「我是合金材料組的,叫陳懇。容教授讓我來問問,您這邊需要什麼幫忙的嗎?」

  高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陳懇被她看得有點發毛,連忙補了一句,「我、我就是個打雜的,您別客氣,有什麼跑腿的活儘管吩咐。」

  「不需要。」高瀾低下頭,繼續翻資料。

  陳懇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把門輕輕帶上了,腳步聲從走廊里漸漸遠去。

  高瀾沒注意他走了。

  她正盯著資料里的一組數據——同一個配方的三爐實驗,雜質含量分別是百萬分之六十七、七十一、五十九。

  波動這麼大,說明問題不在配方,在操作。

  她把那三組數據並排抄在筆記本上,開始逐項比對:原料批次、熔煉時間、脫氣參數、澆注溫度……

  比到第二項的時候,她的筆尖頓了一下。

  原料批次不一樣。

  雜質最低的那一爐,用的是批號740318的鋁錠,另外兩爐,用的是批號740225。

  她把筆記本往前翻了幾頁,找到原料檢驗報告——318批次的鋁錠,純度比225高了百分之零點三。

  百分之零點三。

  就是這百分之零點三,決定了六十個ppm的差距。

  高瀾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原料標準必須統一,否則一切免談。

  寫完,她翻到下一頁,繼續往下看。

  走廊里,陳懇走回合金材料組辦公區的時候,幾個還沒走的技術員圍了上來。

  「怎麼樣?看到了嗎?」

  「看到了。」陳懇撓了撓頭,「就……一直在看資料,頭都沒抬。我進去的時候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是不是架子很大?」

  「不是架子大。」陳懇想了想,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就是……她好像根本不在意周圍發生了什麼。」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聳了聳肩,有人搖了搖頭。

  「算了,人家是容教授親自點的將,咱操什麼心。」

  「就是,一周突破技術瓶頸,咱們等著看唄。」

  陳懇沒接話。

  他想起高瀾桌上那盞亮著的檯燈,和那沓被她翻得嘩嘩響的資料。那種專注,他沒見過。

  但他沒說。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高瀾就到了實驗室。

  門衛老趙頭後來跟人說,那天他剛打開大門,就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東頭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工裝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扎得一絲不苟。

  「我還以為是哪個老教授來這麼早,走近一看,是個小丫頭。」老趙頭說,「那精氣神,嘖,不像十八的,像八十的——穩當。」

  高瀾不知道有人在背後評價她。

  她進了實驗室,打開燈,走到熱處理爐前面,蹲下來,開始動手。

  今天的目標是爐膛。

  她需要把「溫差正負十度」的問題解決了,不是換爐子,來不及,也沒有那個條件。

  她要用現有的東西,做出超出現有的結果。

  方法她想好了:改爐內布局。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整頁的草圖。

  發熱體的功率分布、導流罩的形狀和位置、裝料的方式和密度、熱電偶的布置點……

  每一條線、每一個數字,都標得清清楚楚。

  然後她開始動手。

  導流罩沒有現成的,她從倉庫里翻出一塊不鏽鋼板,自己裁、自己彎、自己焊。

  電弧焊的光在實驗室里一閃一閃的,照得她的影子忽長忽短。

  她的手很穩,焊道走得均勻,像畫圖紙一樣精準。

  旁邊幾個早到的技術員從門口經過,看見她蹲在爐子前面,戴著護目鏡,手裡拿著焊槍,火花濺在她白色的工作服上,燙出幾個小洞,她沒在意。

  「這……她自己焊?」

  「她到底是技術員還是焊工?」

  「誰知道呢,反正我是不會焊。」

  幾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了。

  上午十點,導流罩裝好了。

  高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她的手腕有點酸——

  昨天擰螺絲擰的,還沒完全緩過來,她甩了甩手,走到桌前,翻開筆記本,重新確認了一遍熱電偶的布置方案。

  爐膛上部一支,中部一支,底部一支,三支熱電偶,分別接入溫控儀表的三個通道。

  她需要的是「實時監測」,不是「測完再調」。

  只有實時知道上中下三點的溫差,才能實時調整發熱體的功率分配。

  這套東西,在幾十年後是標配。但在七五年,沒有現成的。

  她得自己改。

  高瀾拆開溫控儀表的後蓋,看著裡面密密麻麻的線路,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拿起螺絲刀,開始動手。

  下午一點,第一批小試樣裝進了爐子。

  高瀾設定好熱處理曲線——分段升溫。

  第一段從室溫到三百五十度,保溫一小時,第二段到四百八十度,保溫兩小時。

  第三段到五百二十度,保溫四小時,然後階梯冷卻,先爐冷到三百度,再空冷到室溫。

  這是她昨晚熬夜算出來的曲線。不是標準工藝,是針對這種合金的「定製曲線」。

  升溫速度、保溫時間、冷卻方式,每一個參數都反覆推敲過。

  爐子開始升溫的時候,高瀾搬了把椅子,坐在爐子前面。

  她哪兒也沒去。就坐在那裡,看著溫控儀表上的數字一點一點地往上跳。

  每隔十五分鐘,她站起來,走到爐子旁邊,用手背試一下爐壁的溫度——不是為了測,是為了「感受」。

  機器給的是數字,但手給的是感覺,有些東西,數字看不出來,感覺能。

  爐膛上中下三點的溫差,在升溫階段控制在正負五度以內。比原來的十度好了一些,但還沒達到要求的三度。

  高瀾盯著儀表上的數字,在筆記本上記下每一組數據,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爐子後面,調整了發熱體的功率分配——

  上部降低百分之五,中部不變,下部提高百分之三。

  數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上:三百四十八。中:三百五十。下:三百四十九。

  溫差正負一度。

  高瀾嘴角彎了一下,很淡,然後她坐回去,繼續等。

  下午六點,第一批試樣出爐了。

  六個試樣,每一個都編了號,用鋼字碼打在端面上,高瀾把它們排成一排,放在桌上,等它們冷卻到室溫。

  然後她拿著它們去了檢測室。

  金相檢測需要時間,磨樣、拋光、腐蝕、上機觀察,每一步都不能馬虎。

  高瀾自己動手,磨樣的時候手很穩,拋光的力度均勻,腐蝕的時間精確到秒。

  檢測室外面,幾個人在走廊里路過,透過玻璃門看見她在裡面忙活,互相遞了個眼色。

  「還真做出東西來了?」

  「誰知道做出來的什麼玩意兒。」

  「明天不才第三天嘛,等著瞧唄。」

  檢測結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高瀾坐在檢測室的顯微鏡前面,看著目鏡里的畫面。晶粒均勻,沒有異常長大,沒有粗化。

  組織是理想的——細小的等軸晶,分布均勻,沒有明顯的方向性。

  她把六個試樣的金相照片一張一張地拍下來,貼在本子上,在旁邊標註了每一爐的位置、工藝參數和檢測結果。

  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不是累了,是——確認。

  確認方向對了。確認這套曲線能用,確認那幫老教授說的「不可能」,是可以被打破的。

  她睜開眼,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關了燈。

  走廊里很安靜,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間屋子的燈還亮著——是傅征上次來的時候幫她開的。她忘了關。

  高瀾收回目光,上了樓。

  第三天。

  消息傳遍了整個研究所。

  不是因為她拿出了什麼成果——她還沒跟任何人說,是因為她辦公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又亮了一夜?她到底在裡面幹什麼?」

  「誰知道呢,反正三天了,一點動靜沒有。」

  「我就說吧,一周突破技術瓶頸,吹牛誰不會?」

  笑聲從暗戳戳變成了明目張胆。

  走廊里、食堂里、辦公區,到處都有人在高談闊論,有人學她的語氣說「一周」,然後哈哈大笑。

  有人模仿她招標會上的樣子,站在椅子上「闡述」,引得一群人哄堂大笑。

  「你們別這麼說,萬一人家真做出來了呢?」

  「做出來?做什麼?熱處理爐烤紅薯?」

  「哈哈哈,你別說,那爐子烤紅薯應該不錯。」

  笑聲更大了。

  高瀾沒聽見這些。她正蹲在爐子前面,等著第二批試樣出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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