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容教授,會抓老鼠嗎?


  傅正紅推開容承闕辦公室的門時,手裡攥著一沓資料,指節泛白。

  門沒關嚴,她一推就開了。容承闕坐在桌後,手裡拿著筆,正在一份文件上簽字。他抬起頭,看見母親的表情,筆頓了一下。

  「你看看這個。」傅正紅把資料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容承闕放下筆,拿起那沓資料。翻了兩頁,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數據對比表。左邊是強-5機身材料的性能參數,右邊是高瀾LAN-1的檢測數據。

  兩列數字排在一起,乍一看,重合度極高,曲線圖的走勢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橫縱坐標的刻度被調過,看起來像是同一種東西被換了個說法。

  容承闕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不是被數據嚇到了。是動作太快了。早上流言剛起來,上午調色盤就擺在桌上了。

  

  從流言到「證據」,中間只隔了一個小時。

  不是隨口編的,是有人提前準備好的——就等一個時機,把這張牌打出來。

  他把資料合上,靠在椅背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雙眼睛底下,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緊張,不是憤怒,是那種獵人終於聞到獵物氣息時才會有的、極淡極淡的鬆弛。

  傅正紅站在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那張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心裡的火越燒越旺。

  「你從哪裡搞來這麼個小丫頭?」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剽竊科研機密,你知道這個罪名有多嚴重嗎?」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往下壓了壓,但沒壓住。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剽竊,現在證據已經在研究院傳開了。這個污點可以直接讓她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你準備怎麼處理?」

  容承闕沒說話。他看著桌上那沓資料,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一下,兩下。然後他抬起頭,正要開口——

  門開了。

  高瀾站在門口。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色工作服,頭髮扎在腦後,臉上乾乾淨淨的。手裡拿著筆記本,像是來匯報工作的。

  她一眼掃過屋裡的兩個人——

  容承闕坐在椅子上,姿態比平時鬆弛了幾分,手裡拿著那沓資料,指尖捏著紙頁的邊緣,不緊不慢的。

  傅正紅站在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肩膀微微繃著,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有怒意,有質問,還有一絲被人撞破的尷尬。

  高瀾的目光在那兩個人之間停了一瞬。然後她走進來,把門帶上了。

  容承闕把手裡那沓資料往桌上一放,輕輕一推,紙頁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離,停在高瀾面前。

  「正好,正主來了。」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你問她。」

  傅正紅的尷尬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她直起身,整了整衣襟,下巴微微抬起。

  她是材料界的泰斗,她又沒說錯。正主來了就來了,她怕什麼?

  高瀾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沓資料。

  只掃了一眼。第一頁的數據對比表,第二頁的曲線圖,第三頁的……她沒翻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帶著點「就這」意味的弧度。

  她把資料往桌上一扔。紙頁散開,落在那堆文件上面,嘩啦一聲。

  「搞笑。」她說,聲音不大,清清淡淡的,「你所里的研究員,水平一般。」

  傅正紅的臉騰地紅了。不是害羞,是氣的。這女人從頭到尾從進來到現在,連招呼都沒跟她打過。

  看到證據不但不慌,還在狡辯,還嘲諷她的團隊——簡直不把人放在眼裡。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剽竊科研機密,居然臉不紅心不跳。你到底有沒有廉恥心?」

  高瀾挑了挑眉。

  「說事就說事,扯什麼廉恥心?」她的語氣和剛才一樣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傅教授也是材料界的泰斗,難道看不出調色盤的漏洞?」

  傅正紅心裡咯噔了一下。

  漏洞?

  她剛才太急了,只看到兩組數據很相似,曲線圖的走勢幾乎一模一樣,就拿著資料過來了。

  她沒有仔細看,沒有逐行比對,沒有驗證那些數字背後的東西。

  她只知道很像。

  但「很像」和「一樣」,是兩碼事。

  高瀾拿起那沓資料,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點在其中一行數據上。

  「7A04。」她說,聲音不大,「這個是機身材料。鋁鋅鎂銅系,鋅含量百分之五點五到六點五,鎂含量百分之二點三到三點零,銅含量百分之一點四到二點零。」

  她翻過一頁,手指落在另一行數據上。

  「LAN-1。鋁鋅鎂銅系,鋅含量百分之五點零,鎂含量百分之二點五,銅含量百分之一點五。」

  她抬起頭,看著傅正紅。

  「雖然數據只差了零點幾,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

  7A04走的是老路子,強度夠,韌性不夠。

  LAN-1走的是新路線,強度不變,韌性提升百分之十五。」她把資料合上,往桌上一放。

  「這東西看著唬人,實際上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穿。」

  傅正紅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7A04和LAN-1的區別。她只是太急了——

  急到沒有細看,急到看到相似的數據就以為是剽竊。

  現在被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當面指出來,那種感覺,比被人扇了一巴掌還難受。

  她站在桌前,嘴唇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這丫頭。

  面對她的質疑,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幾句話就把調色盤的漏洞指得清清楚楚。

  普通人站在她這個泰山北斗面前,面對這樣的指控,早就嚇得腿軟了。

  哪裡還有功夫指出證據不足?

  她沉默了幾秒。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剛才她給傅正邦打過電話。

  「你那個兒子,最近是不是跟一個叫高瀾的走得太近了?」她當時問。

  傅正邦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傅征最近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傅正紅當時沒多想,現在想起來,那股火又燒上來了。

  「就算如此。」她的聲音沉下來,看著高瀾,「你跟傅征怎麼解釋?」

  她頓了頓,語氣更重了。

  「傅征親自送你來研究院,是事實。他給你鋪床,是事實。他帶你進基地影像室、接觸強-5資料,也是事實。這些,你總不能說是造假吧?」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是篤定的。

  這些事,每一件都有人證,每一件都經得起對質。

  不管高瀾是不是剽竊,傅征泄露機密這件事,是跑不掉的。

  但說到一半,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傅征帶她進了基地,接觸了強-5的資料,然後她寫出了LAN的數據。

  然後容承闕拿著這組數據,重啟了強-5改進型項目。

  如果她是剽竊,她剽竊的是誰的數據?強-5改進型項目,在她來之前,已經停滯了很久。沒有人寫出過那組數據。

  沒有人。

  傅正紅的腦子嗡嗡的。她不願意往下想。因為往下想,那個答案會把她今天所有的質問全部推翻。

  高瀾看著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傅教授。」她的聲音不大,清清淡淡的,「與其有時間關心誰給我鋪床,倒不如想想——誰給你遞了這份資料。」

  傅正紅一愣。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沓資料。這份資料不是誰遞給她的。

  是今天早上,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就已經放在桌上了。

  她以為是誰送來的報告,隨手翻開看了一眼,然後看到了那些數據對比。

  她沒問是誰放的。她甚至沒想過這個問題。

  現在被高瀾一句話點醒,她忽然意識到——這份資料,沒有署名,沒有來源,沒有任何人承認是它從哪來的。

  它就這麼出現了,出現在她的桌上,在她最容易看到的位置,在她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傅正紅的手微微攥緊了。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高瀾沒有理會她的質問,抬手又將那份報告拿起來看了一眼,看到上面的數據時,真是越看越想笑。

  強-5的數據她都已經寫了幾個月了,整個容氏除了容承闕沒人知道,而她才剛剛把高性能合金技術壁壘打破,就有人將這兩者扯在一起。

  這關強-5什麼事?關傅征什麼事?

  高瀾覺得這個人要麼沒腦子,要麼就是自作聰明。

  畢竟誰能把這兩組數據放在一起做對比呢?

  而這個人從一開始盯住了她,盯住了傅征,盯住了一些不該關注的東西。

  她抬眸往容承闕的方向看去,陽光正好灑在他的側臉上,映出立體的弧光。

  高瀾微微勾唇,慵懶一笑,「容教授,會抓老鼠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