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巴掌都打到大校的臉上了
容承闕看了她一眼,點了一下頭,沒說話。他轉過頭,繼續跟高瀾討論。
殷素走進來,在長條桌的另一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拿起筆。
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
但她的目光,在那個「認真記錄」的姿態底下,一直鎖著高瀾。
傅正紅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的三個人。
高瀾在講,容承闕在聽,殷素在記。
她的目光在高瀾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殷素身上,最後落在容承闕臉上。
她沒進去,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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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她的腳步聲不急不慢。但她的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指節微微收緊。
夜裡,傅正邦在書房裡,將手裡的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這次他是真的生氣了。
看著兒子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以為那只是表面——實際上還是會懂得拿捏分寸的。
沒想到這次的巴掌都打到他這個大校的臉上了。
「泄露機密?嗯?虧你幹得出來。
還以為你只是一時衝動,派了兩個人出去罷了,沒想到少校還擱這憋大招呢?」
傅征站在書桌前,沒動。
以前他站著挨訓,會低頭,會沉默,會等父親罵完了說一句「知道了」然後走人。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沒有低頭。
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有些事,不能再退了。
高瀾已經在容氏了。
她的名分,容承闕自會給她,但她的清白,不能只靠容承闕。
「父親怕不是老糊塗了吧?」傅征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您理不清其中關係嗎?高瀾現在是容氏的技術特聘,她寫的參數已經得到了容承闕的認可。
強-5改進版就是因為高瀾才重新啟動的,整個項目已經加班了兩個多月。
您不信,可以去容氏看看,實驗室就在那裡,數據又不會騙人。」
傅正邦的臉色變了。
不是被頂撞的怒,是那種——兒子從來沒有這樣跟他說過話的意外。
他看著傅征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衝動,沒有賭氣,是認真。
是那種「我說的是事實,不怕任何人反駁」的認真。
傅正邦沉默了。
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只是在氣頭上,現在被兒子一句話點醒,他開始想——
強-5有沒有損失?沒有。
項目被重新啟動了,這是事實。
高瀾有沒有竊取機密?
如果她寫的數據真的被容承闕採用了,那她不是竊取,是貢獻。
他可以一個電話打到容氏,核實這件事,不需要通過傅征,不需要通過任何人。
但他沒有打。
因為他知道,傅征說的是真的,這個兒子,從小到大沒騙過他。
「可那也改變不了你違規將人帶進影像室的事實。」傅正邦的聲音沉下來,「這不符合規矩。」
傅征看著他。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父親如果只是在意這個,兒子完全可以承擔。不論什麼懲罰,都可以。」他頓了頓。
「但高瀾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科研,為了國家發展,父親完全沒有必要因為我是你兒子,就為難一個小姑娘。」
傅正邦的瞳孔縮了一下。
為了科研,為了國家發展——
那些話太大了,大到他一時接不住。傅征的一句,「沒必要因為我是你兒子……」
「您對她的偏見,不是因為她的能力,是因為她和我走得近,您怕的不是她竊密,是怕她一些不合規矩的行為影響了你兒子的發展。」
傅正邦沉默了,他看著兒子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那裡面有守護,有責任,有擔當。
還有一樣他從來沒在傅征眼裡見過的東西——認真。
不是賭氣的認真,是那種「我已經想清楚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的認真。
他忽然想起上次訓話時,傅征站在這個位置,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他以為兒子認錯了。
現在想來,那不是認錯,是忍。
忍到高瀾進了容氏,忍到她的能力被容承闕認可,忍到他可以站在這裡,用事實說話,而不是用情緒頂撞。
傅正邦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不是生氣,不是不甘,是那種——他可能真的看錯了什麼。
傅征看著父親的臉色,知道他是老了,但沒有老糊塗,只是還缺一點說服力。
「父親這段時間,難道沒感覺身邊少了點什麼嗎?」
「什麼?」傅正邦一愣。
警覺性瞬間拉滿,眼眸中多了一抹敏銳。
他腦子在轉,試圖找到傅征所說的那個「少了點什麼」是什麼。
但基地一切正常,訓練照常,裝備照常,人員照常。但——人,少了個人!
傅正邦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抬起頭,正撞上傅征那懶洋洋的眼神里,傅征沒說話,轉過身,雙手插兜。
「或許,是時候應該帶大校去見見了。」他抬腳走了出去。
傅正邦坐在書桌後面,看著那扇開著的門傅征的方向,抓起了椅子上的外套,抬腳跟了上去。
一路上兩人沒說話。
傅正邦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區變成郊野,從郊野變成荒地。
路燈越來越少,路越來越窄,景色越來越熟悉,他的唇微微抿著,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不是怕。是那種——突然要面對一件令人失望的事情時的那種無處安放。
傅征從後視鏡里看了父親一眼,沒說話。他太懂那種感覺了。
當初來這裡等老楊的時候,他也是這種感覺,無處安放的失落,比任何背叛都來得更有打擊性。
車停了,傅征熄了火。
兩個人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一前一後,走進那條狹窄的通道。
白熾燈在頭頂一閃一閃的,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響,一步,一步,像踩在心臟上。
傅正邦走在後面,看著兒子的背影。那個背影他看了二十多年——
從蹣跚學步到穿上軍裝,從排長到少校,他以為自己看熟了。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這個背影,比他想像的寬了許多。
鐵門打開。
老楊站在裡面。
他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軍裝皺巴巴地掛在身上,像一件借來的衣服。
當他看見傅正邦的臉龐時,那一刻,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校……」他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對不起你。」
傅正邦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個人,他沒說話,走進去。
傅征將把那扇鐵門「咔嗒」一聲關上了,鎖舌彈進了鎖孔。
走廊里安靜下來。
傅征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的臉。
煙霧從指間升起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朦朧里。
鐵門後面,是斷斷續續的,悶著的、壓著的、一遍又一遍的懺悔,在黑夜裡格外穿透人心。
傅征閉了閉眼。
他聽不清老楊在說什麼,也不需要聽清。
因為他早就已經知道了結局,只是父親比他晚知道幾天而已。
第二根煙抽到一半的時候,鐵門開了。
傅正邦走出來,他的臉上多了一些東西,是落寞。
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光,但那光照亮的東西,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看著傅征,看了好幾秒,然後伸出手,在兒子肩膀上拍了拍。不重。但那一掌落下去的時候,傅征感覺到父親的手在微微發抖。
沒說話。不需要說。
傅征知道他說不出口,他也不需要父親的解釋,他站直了身體,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通道,上了車,傅徵發動車子,掉頭,開上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車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只有車燈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
傅正邦靠在副駕駛上,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澀。
「是溫曼妮。」
是那個在清華園時就被傅征教訓過的女孩,是那個在華豐廠掐住高瀾的溫顧問。
是他在資質審批上,蓋了正常人事調動印章的技術顧問。
「溫曼妮。」傅征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溫曼妮有問題,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大膽。
「滲透軍方。」傅征的食指在方向盤上叩著,「她應該沒這個本事吧。」
方向盤一轉,車子朝基地的方向開去。
傅正邦的眼裡有什麼東西閃過,想起了前段時間傅征要他調查軍區周邊勢力,那時候他只當是兒子為高瀾意氣用事,全然沒放在心上,甚至還斥責過傅征小題大做。
如今想來,那哪裡是什麼意氣用事,分明是他身為少校的職業警覺,是提前察覺到了隱患的未雨綢繆。
他真的老了,老到已經分不清敵我,老到已經看不清事實,老到已經開始以貌取人。
不過有一點傅征說的很對,溫家,大概率也是被人當槍使。
「有沒有這個本事,抓來一問便知。」
傅征轉頭看向傅正邦,那張略顯失望的臉上,眼底該有的堅韌,一分不少。
他勾唇一笑,方向盤一打,車子駛入了基地。
「任憑大校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