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看著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高瀾就醒了。

  窗外的天泛著魚肚白,列車走過軌道,轟隆隆地響。窗外的景色在倒退,田野、村莊、河流、山巒,一幕一幕地從眼前滑過去,像電影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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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承闕的鋪位上沒有人,只有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稜角分明的豆腐塊,像是部隊裡的一樣。

  高瀾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還披著那件外套——容承闕的,灰色的大衣,舒適溫暖,上面還留著她的餘溫。

  她愣了一下,把外套拿下來,搭在鋪位上。正要起身,車廂門被推開了。

  容承闕走進來,手裡端著兩個搪瓷杯,冒著熱氣。是豆漿——他去餐車買早飯了。

  看見高瀾醒了,容承闕把早餐放在桌板上,伸手拉開窗簾。

  「正好,趁熱吃。」

  陽光湧進來,照亮了整間臥鋪。豆漿的熱氣氤氳了玻璃窗,一種說不出的朦朧感在車廂里瀰漫開來。

  高瀾抬眸,對上了他的眼睛。晨光下,他的白襯衫泛著暖暖的微光,那雙眼睛清澈見底。

  她輕聲點頭,「嗯」了一聲,然後拿了一份車廂里的一次性洗漱用品,轉身走了出去。

  列車哐當哐當地往前開,一聲一聲,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高瀾簡單地洗漱過後,回到軟臥車廂。容承闕拿著一份報紙正在看,上面是今天的日期。

  搪瓷杯上印著紅色的一行字——「為人民服務」。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豆漿的香味縈繞在舌尖,暖暖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幾點到?」她問。

  「下午三點多。」

  高瀾點了點頭,沒再問。她拿起筆記本,翻開,筆尖刷刷地響。

  容承闕看著她,沒有看她在寫什麼,只是看到她即便不在工作崗位上,也從不讓自己閒著。那雙手永遠在動,她的腦子永遠在轉。

  遠在千里外的紅興鎮,宿舍大院不遠處的山坡上,傅征開著車,將車子停在那裡,停了一整夜。

  昨天傍晚的時候他就已經到了,車停在院子外面的山坡上,從這裡能看到那個院子,能看到院子裡那個孤獨老人的身影。

  高明德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旱菸,沒點。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陽落山,久到天完全黑了,他才站起來,轉身進了屋。

  傅征坐在車裡,看著那盞燈亮了,又滅。他沒有下車,沒有走進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該說「高瀾讓我來取東西」?還是該說「她去上海出差了,讓我問候您一聲,叫您別牽掛」?

  他不知道,他開不了口。

  他就那樣在山坡上待了一夜,對著那扇沒有人的窗戶出神。忽然想起之前高瀾在陽光下曬穀子時的樣子。

  那雙手,能修火車能畫圖,能翻玉米,做得了頂樑柱,也能撐起半邊天。

  想起她在院子裡翻紅薯,微風拂過她的髮絲,聽到她說,「我去不去哪裡,從不是為了某一個型號,某一個項目。只要國家需要,我必不退縮。」時的樣子。

  那時候,那些年,那些歲月,她一個人,熬過了多少黎明前的黑暗,才走到今天?

  太陽從東邊的房頂上冒出來,在高瀾房間的屋頂鋪了一層耀眼的光。

  那扇窗戶半開著,用一根木棍子撐著,窗台上有一個小風鈴,風一吹就叮鈴叮鈴地響,像是此刻他被撥動的那根心弦。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動了不該有的心思,而她卻根本不需要那些。

  她要的,是讓衛星上天,讓那些被土壤掩埋的燎原之火,再次燃燒起來。

  傅征推開車門,下了車。山坡上的草還沒幹,露水打濕了他的軍靴。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院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晨光里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他想起高瀾說「打電話給周正,讓他找我爺爺」時的語氣,想起她說「或者,傅少校親自去取」時的眼神。

  他知道,她不是在考驗他,只是因為上面需要保證這份證據的「權威」——沒有經過任何人的偽造和調包,也不存在參假,所以她才會有那樣的眼神。

  傅征把煙掐滅,踩在腳下,碾了碾。他整了整衣領,朝那個院子走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下午三點剛過,火車緩緩駛入上海站。

  高瀾站在車窗前,看著站台上的景象一點點清晰起來。人很多,有人提著大包小包,有人牽著孩子,有人喊著「讓一讓」。

  站台上的廣播喇叭里,一個女人用上海話報著站名,聲音軟軟的,像泡在水裡的糯米。

  容承闕把行李箱從鋪位下面拖出來,整理好公文包,然後轉過身,把那件灰色外套從鋪位上拿起來,遞給高瀾。

  「穿上。外面有風。」

  高瀾看了他一眼,接過外套,披在肩上。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車廂。

  站台上,一個穿深色工作服的年輕人舉著牌子,白底紅字,寫著「容氏集團」四個字。他看見容承闕,連忙迎上來。

  「容教授,這邊請。車在外面。」

  容承闕點了一下頭,回頭等高瀾走上來後,兩人才跟著走出了車站。

  黑色的轎車停在廣場上,司機打開車門。

  容承闕接過高瀾手中的布包,和他的手提行李箱一起放到了後備箱裡,然後才讓高瀾先上車,自己坐進去後關上了車門。

  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已經做過了一萬遍那樣自然。

  車子駛出火車站,穿過市區,來到了郊外,駛入一條蜿蜒盤旋的山路。山坡的兩邊有茂密的樹林,枝繁葉茂,遮住了大半天空。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一片一片地落在車窗上,像灑金箔。

  高瀾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她沒說話,但她的腦子裡在轉。

  容承闕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只是拿著報紙在看。

  兩個人各坐各的位置,各看各的東西,誰也不說話。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聲鳥叫。

  車子駛入一片園區,園區深處,「上海701工程總部研究所」的銅牌在陽光下反射著嚴肅、冷峻的光芒。

  門口站著兩個穿軍裝的哨兵,腰板挺直,目光警惕。

  司機搖下車窗,遞過去一張通行證,哨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車裡的人,然後退回崗亭,按下了欄杆的開關。

  車子駛進去,停在了一棟灰白色的大樓前面。

  程守仁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花白,脊背挺得很直。他身後還站著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著白色工作服,胸前別著工作牌。

  容承闕下了車,伸出手。「程老,久等了。」

  程守仁和他握了一下手。「應該的,應該的。路上辛苦了。」

  高瀾下了車,站在容承闕身後。程守仁看見她,笑了。「高瀾同志,我們又見面了。」

  高瀾點了一下頭。「程老。」

  程守仁側身讓開。「裡面請。設備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你們了。」

  他領著他們走進大樓。走廊很長,水磨石地面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牆上貼著標語——

  「嚴肅認真、周到細緻、穩妥可靠、萬無一失」

  高瀾的目光從那些字上掃過去,沒停。她知道,那是黨給航天人的十六字方針。

  他們穿過走廊,拐了個彎,走進一間實驗室。實驗室很大,比容氏的那間還大。

  靠牆擺著幾排鐵皮柜子,中間是幾張長條桌,桌上鋪滿了圖紙和零件。最顯眼的是靠窗那台設備——

  銀灰色的機身,粗壯的立柱,儀錶盤上密密麻麻全是按鈕和旋鈕。高瀾認出來了,這是一台高頻疲勞試驗機,比容氏那台先進一代。

  程守仁走到設備前,伸出手,摸了摸立柱的表面。

  「這台設備是我們國產的PW-10型高頻疲勞試驗機,精密度比原來的提高了不少,控制系統也是當前最新版本。」

  他頓了頓,轉過身,從桌上端過一個盤子,裡面擺著幾塊試樣。

  「但是你看看,這是我們這幾個月做出來的試樣,和以前的樣件比起來,差了一大截。」

  高瀾拿起左邊的試樣,在燈光下看了看。紋理清晰,表面光澤度好,密度質感都沒問題。她又拿起右邊的試樣,用手顛了顛——明顯感覺新試樣不如舊的。

  「設備升級了,產品跟不上。」高瀾放下試樣,看著程守仁。「要麼是材料的問題,要麼是參數和設備不匹配。」

  程守仁負手而立,若有所思。

  「設備的參數我們讓程式設計師來看過了,他說沒問題。至於材料,我們一直在調整,就是調整不出想要的效果。」

  他想起高瀾在容氏檢測試樣時的樣子——

  那雙眼睛如掃描儀,一眼就能看出試樣的問題,再加會議上她對參數方面也有一定的研究,這才想請她過來看看。

  高瀾放下試樣,走到設備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爐膛內壁。涼的。

  她又摸了摸加熱元件的位置,看了看溫控儀表的型號,然後站起來,走到控制台前,盯著儀錶盤上的數字看了很久。

  高瀾站在設備前,盯著屏幕上的參數,程守仁站在她身後,沒催她。

  那些技術員也沒走,有人靠在牆上,有人坐在桌前,有人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但眼睛都往這邊瞟。

  他們想知道,這個從容氏來的小姑娘,到底能不能看出什麼。

  高瀾的目光在那條曲線上停住了。

  曲線往上走,走到一個位置,忽然拐了個彎,繼續往上,但走得很吃力,像一個人爬坡,爬到一半,腿軟了,硬撐。

  她指著那個拐點,回過頭,看著容承闕。

  「你看這裡。」

  容承闕走過來,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屏幕上。

  高瀾的手指在屏幕上遊走,從曲線的起點劃到終點,在拐點的地方停了一下。

  「照理說,這台設備現在的水平,只能走到這裡,但是它高出了這一塊。」

  她的手指拐點劃到了終點。

  「多出來的這一段,設備的功能跟不上。硬跑,就跑成這樣了。」

  容承闕看著那條曲線,沒說話。他的目光從拐點掃到終點,又從終點掃回拐點,停了一下。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有天賦。」他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

  高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心想「我不是讓你誇我,我是讓你看參數。」

  畢竟這屏幕上顯示的是設備曲線,不是材料曲線。

  她不是學物理的,對設備的物理邏輯並不擅長。

  她回頭看了一眼曲線,然後又抬眸看著容承闕,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這個我不會,你上。

  容承闕看懂了。他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掃了一下。動作很輕,像在說「知道了」。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設備,在屏幕面前看了一會,說了一句,「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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