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格式化,重啟
高瀾站在他旁邊,認真看著。
只見他在屏幕上打開了原始數據的頁面,然後又到設備後面,打開控制箱的門。
控制箱裡的裡面是一排排的按鈕、旋鈕、開關,密密麻麻,像一座微型城市。線路從這些按鈕後面延伸出去,紅黃藍綠,紮成一束一束的,通往設備深處的各個角落。
「過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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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瀾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指著開關從左邊開始,一個一個地點過去。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調到這個位置。」
他每點一個位置,就說一句。
語氣不急不慢,手把手,像在教學生,高瀾看著他的手在動,沒說話,但她眼在看心在記——不是記住怎麼調,是在重新認識這台設備。
容承闕調完,退後一步,等待設備運行了幾秒鐘。
然後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點在屏幕上,把原始數據給重置了。
動作很快,像是腦子裡已經算好了,不需要試。調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屏幕上的新曲線。
「好了。」他說。
程守仁湊過來,看著屏幕上那條新的曲線。平滑,穩定,從起點到終點,沒有拐彎,沒有硬撐。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容承闕。
「就這樣?」
容承闕沒回答。他伸出手,把電源關了。屏幕滅了,設備的嗡嗡聲停了,實驗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格式化。」他說。「重啟。」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個年輕技術員站在後面,臉色變了。
「裡面還有很多重要的數據——」
「沒用了。」容承闕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有用的數據已經被錯誤的數據覆蓋了,你們很難精準地找到哪個有用、哪個沒用。那樣太費時間。」他頓了頓。
「不如直接格式化,恢復出廠設置。這樣你們就可以重新按新設備的標準去用。」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那些數據,他們搞了幾個月,一點一點攢出來的,說沒用就沒用了。
但他們也知道,他說得對。那些數據,本來就是錯的。留著,也是錯的。
「可是,程式設計師不在,我們不會編算法啊。」那個年輕技術員的聲音有些澀。
容承闕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很輕,但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寫完,把那一頁撕下來,遞過去。
「我這有一套容氏的算法。」他的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你們先設置,不行再調。」
那個技術員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容承闕。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旁邊的人湊過來,有人皺了下眉,有人「哦」了一聲,有人沒看懂,但不好意思問。
程守仁站在最前面,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他沒說話,但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點點頭,抬起頭看著容承闕。
「還得是容教授,不愧是物理界的天才,算法一流,難怪容氏的設備雖然不是最新的,卻也能做出超出標準的質量。」
容承闕點了一下頭,「程老,過獎。」
高瀾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她沒說話。
但那雙從不動容的眼睛,在容承闕身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他摸她頭的那一下,動作很輕,像在說「知道了」。
她想起他說「過來」時的語氣,不是命令,是邀請。她想起他調參數時的手指,很快,很準,像是將底層邏輯推演過千萬遍。
程守仁把那張紙遞給了身後的技術員,「先按容教授的方法調整,今天弄好。」
技術員們應了一聲,各自散開,忙去了。
程守仁領著容承闕和高瀾走出實驗室,穿過走廊,來到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櫃,桌上擺著茶具,還有一盤水果。程守仁給他們倒了茶,自己也在對面坐下來。
「容教授,高瀾同志,今天辛苦你們了。先住下,明天再看結果。」
容承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程老,格式化之後,需要重新設置系統的基數,執行標準明早再幫你們制定。」
程守仁點頭,「行,不急。你們先休息。」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叫來一個年輕人,「小張,帶容教授和高瀾同志去招待所。」
小張應了一聲,領著他們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高瀾走在容承闕旁邊,兩個人並排走著,誰也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不遠不近。
紅興鎮。
傅征站在院子門口,抬手敲門。
門是木頭的,漆成了深綠色,邊角磨白了,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木頭。門環是鐵的,鏽跡斑斑,摸上去粗糙硌手。
他敲了三下,不急不慢,等著。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門開了一條縫,高明德探出頭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一些。
他看見傅征,愣了一下。
「傅少校?」
傅征點了一下頭,「老人家,高瀾讓我來取點東西。」
高明德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傅征的臉上掃過去,又掃到他身後的軍車,最後落在他那雙擦得鋥亮的軍靴上。
他沒問要取什麼東西,也沒問高瀾為什麼沒跟著一起回來,只是轉過身,往屋裡走去。
傅征推開門,跟了進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齊齊。牆角堆著幾捆柴火,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晃。
灶房的門關著,裡面黑著燈。堂屋的門開著,光線從窗戶湧進來,照在八仙桌上,照在牆上掛著的「光榮之家」的牌子上。
高明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他走到裡屋,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木箱。
箱子不大,邊角磨白了,鎖扣上落了一層灰。他擦了擦,然後遞給了傅征。
「丫頭的東西,都在這了。」
傅征雙手接過了那個木箱,裡面沉甸甸的,他看了高明德一眼,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又添了幾分滄桑。
高明德沒說什麼,朝堂屋走去。
傅征在高瀾的房間裡,他捧著箱子深吸了一口氣,將箱子放在了桌上,手扶在落灰的鎖扣上面打開了箱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黑白照片,邊角泛黃,卷了邊。照片上的年輕男女,男的穿了軍裝,女的一身白襯衫,站得筆直,笑得溫柔。
傅征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那雙眼睛,和高瀾一模一樣。
照片的下面是一層層,一張張的設計稿,圖紙,文案,是寫滿了參數又泛了黃的紙。
壓在最下面的,一張發黃的立功喜報,一枚舊勳章,一封追授功績的信,還有一張落滿淚痕的信箋——
「我生來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於群峰之巔俯視平庸的溝壑。我生來就是人傑而非草芥,我站在偉人之肩藐視卑微的懦夫。」
傅征手有些微微顫抖,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他忽然想起那時他追上她,問她「什麼書?」她語氣輕飄地說,「遺書,要看嗎?」時,他以為那只是她性子冷傲隨口打趣的戲言,沒想到是這樣的。
他真的不該來,不該出現在這裡,不該貿然闖進她塵封的過往,更不該讓她一個人陷入那種為難的境地。
他把信箋放回箱子裡,合上蓋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窗台上,那個小風鈴在風裡輕輕搖擺,叮鈴叮鈴地響。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原來她不是不會哭,是在無數黑暗的日子裡,已經哭過了。淚乾了,心碎了,縫縫補補,負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