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傅少校,粥煮得不錯
高瀾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落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她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被子是深灰色的,棉質,洗得很軟,有淡淡的皂角味。天花板是白的,沒有燈管,只有一盞吸頂燈,米白色的燈罩落了一層薄灰。
她躺了一會兒,腦子從混沌里一點一點清醒起來。
脖子上的傷口還在疼,但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的、悶的,像有人用手指按著一塊淤青,不松不緊。她動了一下,身體比昨天輕了些,但還是虛——像一台還沒加載完系統的機器,每個指令都比平時慢了半拍。
她撐著手肘坐起來,環顧了一圈。房間不大,風格極簡。
屋裡什麼都沒有,窗台前有個小茶几和兩把竹編椅子,桌上擺著一個白瓷花瓶,沒有花,乾乾淨淨的。像它的主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換了——不是她的。
白色的襯衫,男款,袖子長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兩圈,露出削瘦的手腕。手背上貼著輸液後的膠布,還沒撕。
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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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廚房裡有聲音,很輕,是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響,和水燒開的咕嘟聲。
她掀開被子走了下去,地板是木的,很踏實,她走到門口,推開門。
走廊不長,盡頭是客廳。
深灰色布藝沙發,茶几上放著沒來得及收的藥箱,碘伏,棉簽,和換下來的繃帶等,看上去不是她的。
廚房在客廳的另一頭,門開著。
傅征站在灶台前。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袖子卷到手肘,頭髮沒打理,垂了幾縷在額前。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翻什麼。灶台上擱著一個砂鍋,蓋子半敞,冒著白色的熱氣,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米粥的香氣,混著一點點焦味——他把什麼東西燒糊了。
他聽見有人起床的動靜,轉過頭時,看見高瀾正站在廚房的門前,他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
「誰讓你下來的。」
聲音不大,但不是問句。
他關了火,把鍋鏟擱在灶台上,走過來,一米八五的個子在她面前站定,擋住了走廊盡頭的光,她的影子被他整個人籠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她光著的腳,眉頭皺了一下。
「鞋呢。」
高瀾沒說話。他也沒等她回答,兩手一抄就將整個人抱起,容不得她拒絕。
他將高瀾放回了床上,然後轉身從鞋櫃裡拿了一雙拖鞋,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手握住她的腳踝,把她的腳放進去,動作不輕不重,像處理一件不能太用力、但也不能不處理的事。
高瀾看著他,沒動,沒說話,沒拒絕,任由他幫她穿好鞋。
然後他站起來,從廚房端了一碗粥出來,放在茶几上,又折回去拿了一碟鹹菜、一個煮雞蛋。湯匙一勺一勺地將粥拌涼,推到了她的前面。
「吃。」一個字。
高瀾沒說話,拿起湯匙舀了一口粥。
米煮化了,稠而不糊,溫度剛好——不燙嘴,她吃了幾口,眼睛就有點模糊了。
不知道是被粥的熱氣氤氳的,還是身體虛,亦或者別的什麼。
傅征坐在對面看著她,看她一口一口把粥往嘴裡送,鹹菜和雞蛋是一點沒動,然後她把湯匙放下。
「飽了。」
傅征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他知道她飯量小,說了也沒用。
以前在軍區食堂的時候,她就只吃一點點,如今吃得更少。
他很想說什麼,可那個想法被他壓住,他端起那碗剩粥,兩口喝完了。雞蛋拿在手裡,剝了殼,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萬遍。高瀾看著那個剝好的雞蛋,蛋白光滑,沒有一處坑窪。
「吃了。」他說,語氣和剛才一樣平,但那雙眼裡明顯有著一股氣。
高瀾看了他兩秒,拿起雞蛋,咬了一口。他站起來,去廚房洗碗。水聲嘩嘩地響,鍋鏟和碗筷碰撞的聲響從裡面傳出來,斷斷續續的,不太熟練,但很認真。
她坐在床前,看著眼前空了的茶几。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的指尖微微蜷著,什麼都沒說。
但她知道——他這輩子大概沒給誰煮過粥。
高瀾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只是醒來時,身上蓋著灰色柔軟的被。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房間裡很安靜。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但卻沒有人。
她不知道傅征去了哪裡,只是抬腳走到了廚房,找了一隻杯子,想熱水壺裡倒一杯水,卻是剛想提起來的時候,便忘了自己還有傷,牽扯了脖子上的痛。
她微微一皺眉,水壺差點從手裡掉下去,是一雙大手從身後及時托住了壺身。
傅征一米八五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一雙眼睛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她,手臂上是沒處理好的傷口。
他一把接過了她手中的杯子,穩穩地倒了一杯水。
「喝吧。」
高瀾接過水,看著了他兩秒,咕嚕咕嚕喝完了。
然後他走進了房間。
捲起了袖子,露出小臂內側那道傷口——
不長,但深,是孫守田反手揮刀的時候,刀刃劃傷了他的手臂。
是火辣辣的,從里往外翻的痛,傷口在發炎,邊緣紅腫,滲出一點淡黃色的膿液,沒有縫合,只是用碘伏擦了兩遍,拿紗布胡亂纏了幾圈。
現在紗布被血和汗水浸透了,黏在傷口上,揭下來的時候扯著皮肉,他咬著牙,眉頭都沒皺一下。
當時情況緊急來不及處理,沒人注意到他的傷勢。
現在高瀾看見了,就不可能不管,她推開了他的房門。傅征的手頓了一下,喉結滾動,沒有出聲。
白色的襯衫,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手指,高瀾將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臂來。
走到他跟前,拆了一包新的紗布,以及棉簽,碘伏,還有那根他正在準備自己縫的針。
高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在他的面前,將他的袖子往上去了去。
「不用。」
傅征想從她手裡將針拿回來,卻是瞥見了那雙清冷的眸子。
「手不想要了是嗎?」
她說話的語氣平淡。虛弱中帶著一抹不容抗拒的指令。
頭髮散著垂在肩膀兩側,脖子的繃帶白得刺眼,在暗色的睡衣上像一道觸目驚心的分界線。
傅征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不是。」
高瀾沒再說話。
只是仔細的,認真地,將傅征那已經發炎的傷口從裡到外,用碘伏清洗了一遍。
傅征忍著痛,沒吱聲,但是緊繃的手臂讓她知道,他再忍。
她只能加快手上的動作,清洗、縫合、上藥、纏紗布。
整套動作就像是她畫圖時一樣,精準、從容,動作敏捷。
他看著她垂下來的睫毛,看著她蒼白的側臉,看著她脖子上那圈刺眼的繃帶,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是那件睡衣上的,他的。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不是疼,是那種說不上來的、堵著什麼東西的感覺。
紗布纏完了。她把末端壓平,從茶几上拿起膠布撕了兩段,交叉貼好,指腹從膠布邊緣按過去。她的手離開他手臂的時候,停了一瞬,他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涼的。然後她站起來,沒有看他。
「明天換一次。」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別沾水。」
她轉過身,朝走廊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傅少校粥煮得不錯。」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清清淡淡的,消失在走廊盡頭。
門輕輕關上了。
傅征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手臂上那圈纏得整整齊齊的紗布。
打結的地方被她折了一個小角,不是死結,明天拆的時候一扯就開。他用右手摸了摸那個小角,指腹在紗布邊緣停了一下。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眼前散落的棉簽沒收,碘伏的瓶子沒蓋,醫藥箱敞著。他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燈管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發澀,他沒閉。
窗外的天從深藍,變成了漆黑。他坐在那裡,很久。手臂上那一圈紗布,從裡到外都是她的溫度,沒有一個字說疼,沒有一個字說謝,她只是蹲下來,把該做的事做完了。
他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傅少校粥煮得不錯」,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壓在胸口的東西,終於鬆了半寸。
第三天早晨,傅征端著粥碗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客廳里沒人。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沙發、餐桌、走廊——空的。
碗擱在桌上,他走到走廊口,朝高瀾的房間看了一眼,門開著,被子疊了,人不在。
陽台的門開了一條縫。她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白色的襯衫,領口微敞,露出鎖骨,露出一截繃帶的白。頭髮沒扎,垂在肩上,被晨風吹得有些亂,沒抬手去理。雙手環胸,骨架分明。
遠處的山脊上太陽剛冒出頭,把整個山谷染成橘紅色,光從她身後涌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的邊。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傅征不知道她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沒有叫她。轉身回廚房盛了一碗粥,端到陽台上,擱在她手邊的圍牆上,碗底磕在水泥檯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沒動,目光一直落在遠處那片被晨光照亮了的山脊上。
他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趙嬸那邊,你不用擔心,軍區會安排好一切。」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平緩,又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高瀾沒說話。
他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輕輕叩了一下,她「嗯」了一聲。
風從山坡上灌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碎發擋住了半張臉。
傅征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忽然想起容承闕說過的一句話——「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到現在他依舊不敢說自己了解。
亦或者,他知道,但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他站在她的身後,看到她站在陽台上望著遠方,風吹著頭髮,沒有動,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