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所以,你會選他嗎?
容承闕到半山別院的時候,是第四天的傍晚。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面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色的光,把整棟灰白色的小樓鍍了一層暖色。
院門沒關,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鐵門無聲地滑開,和那天傅征帶她來的時候一樣。車道上沒有車,院子裡很安靜,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在暮色里像一幅畫卷。
他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燈亮著,暖黃色的,不刺眼。他站了幾秒,抬腳走上台階,門直接推開了。
玄關的燈應聲亮了。他換了鞋,走進客廳。茶几上已經收拾乾淨,醫藥箱放在一邊,廚房裡沒有聲音,灶台擦過了,鍋洗了,碗筷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
他能聞到粥的味道,煮過、吃過了、剩的不多。冰箱上貼著一張紙條,字跡潦草,是傅征的——「我出去買點東西。」
容承闕看了一眼,把紙條放在桌上。他沒有坐下來,站在客廳中間,聽著樓上的動靜。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上了樓,腳步聲很輕。走廊盡頭的門開著,燈從裡面透出來。他站在門口,看見高瀾坐在陽台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書,翻開看著,遠處的天邊已經暗下來。白色的襯衫,領口微敞,脖子上的繃帶換過了,白色的,新鮮的,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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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來了。」她的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像是早就知道。
容承闕走進去,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小圓桌,桌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他將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沒有往她那邊推,就放在中間。
「批文下來了。」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下個月十八號,回收艙發射,上面已經批了。」高瀾的目光從書上收回來,落在那個文件袋上,沒有拿起來,只是看了一眼。
容承闕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周遠志的報告遞上去了,國家隊要人。這是你的機會。」
高瀾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開,看了幾秒,合上,放回桌上。
她沒有說「我考慮一下」,也沒有問「待遇怎麼樣」。她只是放在那裡,和批文並排。
「殷素沒抓到。一腳邁進了公海,大校受罰,軍區動盪,長線抓捕已經展開。」他頓了頓,「容氏會配合,打通所有海外往來通道,傅征接管華豐廠一切事宜。」
高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傅少校知道嗎?」
「知道。他接手了。」
高瀾沒再問。
容承闕把最後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這不是批文,不是橄欖枝,是行動計劃。
是他寫的——容氏未來兩年的技術路線,戰略部署。
不是給上級看的,是給她看的。
所有的容氏算法、材料、飛行器設計、海外布防、衛星跟蹤、天眼系統……都攤在桌上,一條一條列清楚,沒有藏任何東西。
因為在她攻克萬度級燒蝕防護材料後,直接補齊了國內材料短板,現在國家秘密立項,要組建天眼衛星群,作為第一代天基戰略預警網絡。
兼具飛彈追蹤、國土遙感、太空監測功能等等,容氏也會跟著大部隊前進。
他將現有的容氏算法,加上她的材料,就是強強聯合。
「這些是容氏接下來要做的。」他看著高瀾,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想過才說。「緊跟國家隊的腳步,方向一樣,平台不同。你選哪邊,我都會配合。」
高瀾低頭看著那張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所以容教授今天是來遞辭呈的?」
容承闕看著她。她的目光落在紙上,沒有看他,但這句話,不是問句。她說「容教授」,不是「容承闕」。
她在提醒他,他們之間還隔著一層身份。
「不是。」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今天是來把所有的牌攤在桌上。你選哪條路,我都在。」
沉默了幾秒。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屋子裡只剩下床頭那盞檯燈的光,昏黃的,籠住兩個人之間的那張圓桌。
高瀾拿起國家隊的資料,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行,不急。」她把批文拿起來,翻了翻,也放下。「發射的事,你盯著就行。」
最後她拿起那份戰略部署,看了很久,久到容承闕以為她不會說話了。她把文件放下,放在桌上,沒有還給他。
「容承闕。」
這一次她叫的是名字,不再是「容教授」。他沒有應,他等她說話。
「以後有話直說。」她頓了頓,「傅少校粥煮的不錯,但那不是他的長項。」
容承闕看著她,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生氣,是沒時間生氣。
他自斷一臂除掉了容氏內部隱患,她父母的死是孫守田動的手腳。
他利用了她的身世用他父母的死來撬動了孫守田這根線,她不是不介意,是介意也沒用。她要的不是他的解釋,是他的坦誠。
如今態度他給了,她收了。
他站起來,將文件袋留在了桌上,沒有拿走,這份歸她了。
「走了。」他說。
高瀾沒看他。「嗯。」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十八號回收艙發射。你想看,我讓人來接你。」
高瀾沒回答。他的腳步聲從走廊里傳過去,越來越輕。樓梯、玄關、鐵門,引擎發動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越來越遠。
高瀾坐在窗前,低頭看著桌上那那堆文件。她沒有起身去送,也沒有叫他留。風吹過陽台,把窗簾掀起來一角。那盞燈還亮著。
高瀾坐在那裡,很久。窗外有風,吹得樹影婆娑。她忽然想起他剛才坐在這裡的樣子,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把所有東西一樣一樣從文件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句解釋,沒有一句「你聽我說」。
他甚至沒有問她脖子上的傷還疼不疼。不是不關心,是他知道,她不需要這種關心。她需要的是他站在她面前,把所有的牌攤開,說「這是所有的路,你選哪條,我都在」。
他做到了。不是低頭,是平視。
她低頭看著那些資料,上面是他未來兩年的戰略部署,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著文件袋,起身回了房。
天色暗了,月亮清冷的掛在天上,高瀾在床前坐了很久。
檯燈開著,窗外的天從深藍變成漆黑,遠處山樑上那盞燈滅了——不知道是車子拐過了彎,還是她看錯了方向。
她把那幾張文件拿出來,鋪在床上。上面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是他的手寫。不是列印件,不是秘書代擬,是他自己寫的,每一個字都是。
容氏的算法、傅征的布防、國家隊的衛星跟蹤系統,甚至容氏未來人才儲備——寫在紙的最下面,一行小字:飛行器設計,清華工程力學系,已對接。
高瀾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容承闕連動力工程這塊都考慮上了。
看來這塊內容一直是容氏的短板。
未來在人才培養上應該往這個方向靠才行。
她沒有在紙上寫任何字,沒有做任何標記。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用那盞檯燈壓住一角。
樓下傳來引擎聲。輪胎碾過碎石路面,沙沙的,越來越近。然後關上車門,腳步聲從車道上走過來,不急不慢。
門沒鎖。
傅征推門進來的時候,走廊盡頭那盞壁燈亮著,光暈昏黃。
他站在門口,看見高瀾坐在床前,桌上攤著那張紙,檯燈壓著,光落在紙面上,把容承闕的字跡照得很清楚。
「他走了?」傅征問。
「嗯。」
「說什麼了?」
高瀾沒多說,將手裡的文件遞了過去,「自己看。」
一頁一頁的文件,乾淨利落有力量的文字,一行一行,展現著容承闕不容置疑的野心。
傅征突然勾了唇角,抬眸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他也有今天。」
一個能讓他心甘情願將底牌掏出來的人,不多。
雖然他看不懂上面太多的內容,但是傅征清楚,這是容承闕已經將自己最真誠的一面展露在她的面前了。
「所以,你會選他嗎?」
傅征覺得自己大概率會猜中,但是也可能不會。
畢竟高瀾就是高瀾,國家隊是什麼概念,那可是容承闕一輩子都在靠攏都方向,現在周遠志直接將橄欖枝拋出來給了她,等於也就是說,這個女人跟他是在同一水平線上的人。
他也很聰明。知道再不做點什麼,自己恐怕將來很難再遇到另一個高瀾。
所以他倆這是在高手對決,本質上無關情愛。
她沒說話,只是將文件放在了一邊。動作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樣。
看到那張清冷的臉,眼裡又恢復了往日的沉斂、冷冽、穩如磐石。
傅征心中的鬱結好像隨著這一堆文件瞬間解開了不少,因為他知道,就算容承闕比他了解她多一點。但他現在的狀況好像也並沒有比他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