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容教授野心不小


  會議結束,其他人先出去了。

  高瀾沒走,只是走到了窗戶,站定。

  容氏大樓就在眼前,灰白色的樓體在上午的陽光里泛著冷光,玻璃幕牆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她沒看那棟樓,目光落在更遠的地方——那片山坡,他帶她去過的那個地方。

  容承闕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他沒看她,但餘光里全是她——

  白色工作服,脖子上的醫用貼換了新的,傷口比之前好些了,但還在。他的目光在那塊創可貼上停了一瞬。

  「你今天挺狠的。」他說,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但嘴角彎了一下。

  容承闕不是沒見過她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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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她第一次在容氏被人質疑,傅正紅拿著幾張數據進來被她懟「搞笑,你手下的人水平一般。」那時他就知道,她不是那麼好惹的。

  上海團隊質疑她抄襲,她反手就一句話,「在位十幾年,不知道材料源頭在哪裡。」

  701所遇刺,「程老這所里不僅是設備有問題,人員管理方面,也有所欠缺。」

  當著全研究所的面,對著701所的掌門人,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輕飄飄一句話,把人家幾十年的老底掀了個底朝天。

  關鍵是——她說的全都是事實。

  如今她更是將他的老底一張一張地給抽出來,在桌面上攤了個乾淨,連老容都被她懟的脖子沉了又沉。

  她究竟哪來的底氣呢?

  容承闕伸出手,指尖撩開她耳邊的頭髮。醫用貼下面,那道疤從脖子一直拉到鎖骨足足有十公分那麼長,繃帶換了,但那底下還是能隱約看出一些些粉紅的印跡。

  看來是肉沒有長好,傷口癒合的慢,一牽扯,就容易撕裂。

  他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方停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揭開。

  「臭小子沒幫你換藥?」

  高瀾沒躲,也沒動。

  「換了。只是好得慢。」

  容承闕收回手,從上衣內里的口袋裡慢慢掏出一樣東西——白色的,方方正正,醫用包裝,邊角壓著鋼印。他撕開,裡面是一張半透明的醫用貼,厚實,柔軟,觸感像果凍。

  高瀾下意識往後偏了一下頭,他的手已經跟上來了,指尖輕輕按住她耳後的頭髮,另一隻手將那層醫用貼覆在她頸側的傷口上。

  「別動。」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動作不快不慢,「貼這個,好得快。」

  醫用貼碰到皮膚的那一刻,涼意從傷口邊緣滲進去,像夏天把臉埋進冷水裡。冰冰涼涼的,從皮膚往裡滲透,像有什麼東西在把腫痛給鎮住了。她的眉頭微微鬆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一下。厚厚的,軟軟的,貼在皮膚上像什麼都沒貼。

  「這是什麼?」

  「容氏醫用貼,新產品。」容承闕把手收回去,語氣和平時一樣淡,「老爺子剛研發的,正好缺人試用。你趕上了。」

  高瀾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意思很明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容承闕沒接她的眼神。他插進褲兜里。想起傅征在半山別院煮的那鍋粥——糊了底,鍋巴摳了半天。他嘴角動了一下。

  「中午不要去食堂了。我讓管家送了湯過來。」

  高瀾挑眉。心裡有種預感。

  「有話你就說,大費周章幹什麼?」

  她不信容承闕這樣的人會突然給人煲湯。他平時連自己都想不起來吃飯的人,能想起讓人送湯?不是良心發現,是另有所圖。

  容承闕靠在窗框上,雙手插兜,低頭勾了唇角,然後他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腦袋。

  「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去想嗎?非要有事才能喝,就不能是看在你受了傷,我心疼的份上?」

  「呵。」高瀾冷笑一聲,聽到這話突然感覺有點搞笑,「容教授是想打感情牌了?」

  她揭他的老底,他連吭都不帶吭一聲的,任由她反覆戳他的弱點。

  如今這又是換藥,又是煲湯的,怕不是覺得以為這樣她就會心軟。

  「我敢打,你敢接嗎?」容承闕認真的看著她,那一眼,就像是「老底都交給你了,打不打,在你。」

  高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卻讓容承闕感覺自己被鎖定了。

  她勾唇一笑,瞥開了視線,雙手環胸看向了遠處的山坡。

  「容氏才剛經歷創傷,這個時候容教授不是應該先掙錢把之前的窟窿補上嗎?居然有功夫兒女情長?」

  「是損失了些。」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不過這不是還有你嗎?」

  「你點子那麼多,不如你給支個招,先把這三千萬的窟窿給堵了?」

  高瀾沒說話,愣了一會兒,敢情是在這兒等著呢。

  「一碗湯,就想換三千萬。」她看著窗外,「容教授野心不小呢。」

  容承闕的嘴角彎了一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窗外,陽光正好,把那棟灰白色大樓的玻璃幕牆照得發亮。兩個人並排站著,誰也不說話。風從窗戶縫隙里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動了幾縷,她沒有抬手去理。

  「你說,他要是知道你這麼壓榨我,他會不會把容氏掀個底朝天?」

  高瀾看著樓下,那一高一矮站在院子裡的兩個人。

  傅征的身影靠在吉普車旁,他雙手插兜,溫曼妮站在他面前,低著頭,看上去像是被訓話,但高瀾知道,她目標清晰,所以能忍。

  距離太遠了,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只是從高瀾這個角度看過去,兩人站在一起似乎也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遭。

  「你別說,這兩人還挺般配呢?」容承闕一手勾住她的下巴,將她的小臉給轉了過來。

  高瀾看到那雙眸子裡有了些之前沒有的東西,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卻又一直存在的。

  只是忽然變得熱烈了。

  他忽然把她按在牆上,一手勾住她的下巴,一手撐在她頭頂,把玩著她一縷頭髮。

  他的手指從髮絲間滑過去,動作很輕,但她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鎖住了。

  不是他的力氣,是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質問,沒有逼迫,只有一種很單純的、等了很久的、終於等到這一刻的篤定。

  「如果有一天,傅征真的跟溫曼妮在一起。」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你會不會吃醋?」

  高瀾看著他。

  她的背抵著牆,牆壁的冰涼透過工作服滲進皮膚。她沒躲,沒退,沒眨眼。她的手抬起來,指尖觸到他的臉頰。他的臉是熱的,燙的,像被什麼東西燒過。她的指尖是涼的,冰涼的,從顴骨滑到下頜,像一把沒開刃的刀。

  她的指腹停在他嘴唇上。

  他呼吸一頓。不是緊張,是她在摸他。她的手指涼得像冰,但他的嘴唇滾燙。冷和熱碰在一起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劈開了。

  她踮起腳尖。

  他下意識閉了一下眼。不是不敢看,是——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冰涼的唇貼上來的時候,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因為吻,是因為——她怎麼會吻他?

  她怎麼會吻他?

  他倒退了兩步。不是退,是彈。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又像被什麼東西刺穿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羞澀,沒有慌亂,沒有甜蜜,什麼都沒有。就是一雙清冷的、乾淨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是心動,是挑釁。

  「怎麼?」高瀾一笑,眼裡深不見底,「容教授不滿意這個答覆?」

  容承闕呼吸一頓,心口一緊,他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

  「你——」

  「才一招,容教授就接不住了?」

  容承闕沒說話。他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不是不想說,是腦子裡還在轉——她為什麼吻他?是喜歡?是試探?是懲罰?還是——他剛才把她按在牆上的時候,她就已經在計算這一步了?

  「難道這不是你想要的麼?」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一退。抵在身後的桌子上。

  「你靠過來的時候,沒料到要發生什麼嗎?」

  她的手垂在身側,沒有碰他。但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離,他聞得到她工作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還是說你沒搞清楚狀況就湊過來了?」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但他覺得自己從裡到外被人扒了一遍。

  忽然她冷唇一勾,「自以為是。」然後倒退了兩步,轉身走了出去。步子跟平時一樣,只是不過神情比來之前更冷了。

  看到那雙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清醒。

  容承闕忽然意識到她這不是在挑釁,是將軍。

  他轉頭看了眼窗外,樓下兩個身影早已經不在,而他竟是一時間分不清她這一吻,究竟是為了賭氣,還是……

  故意傷他?

  掌心攥緊,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的心,究竟會為何所動。

  高瀾從頂樓下來的時候,步子沒變,神情也沒變。白色工作服,領口微敞,脖子上那塊醫用貼在走廊的白熾燈下泛著微微的光。她手裡拿著筆記本,夾在胳膊底下,和每天一樣。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在她身後一盞接一盞地滅掉。有人從她身邊走過去,叫了一聲「高工」,她點了一下頭,沒停。

  傅正紅的辦公室在東頭,門開著。她站在門口敲了一下,沒等回應,走了進去。

  傅正紅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文件,老花鏡掛在鼻樑上。她抬起頭,看見高瀾,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

  「來了?」

  「嗯。」

  高瀾在她對面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開。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但傅正紅的目光沒落在筆記本上,落在了她脖子上。

  那塊醫用貼。白色的,半透明的,邊緣壓著鋼印。傅正紅認識這個東西。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是容鶴鳴前段時間剛研發出來的新型敷料,還在測試階段,整個容氏只有老爺子手上有幾片。外面的人拿不到。

  高瀾來的時候貼的不是這個。

  傅正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沒問。但她知道了——肯定是剛才在樓上,容承闕給她換的。

  她的目光從醫用貼上移開,落回高瀾臉上。那張臉安安靜靜的,什麼表情都沒有,和平時一樣。但傅正紅看著那張臉,腦子裡轉的東西就不一樣了。

  承闕不是會在女人面前「坦誠」的人。他連她這個媽都不怎麼交心,一年到頭說的話,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

  但他在高瀾面前,把底牌一張一張地攤開了。會議上那場「叫牌」,她坐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高瀾把他的老底掀了個乾淨,他一句都沒反駁。不是反駁不了,是不想反駁。

  她忽然想起上次去軍區,幫傅征整理那個箱子。

  高瀾的箱子。傅征滿心滿眼都是她,把她父母留下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登記、歸檔、封存,做得比對待自己的事還認真。她當時就覺得,這個年輕人,怕是要在傅征心裡住一輩子了。

  現在她又坐在高瀾對面,脖子上貼著她兒子的醫用貼。

  傅正紅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很淡的、帶著點感慨的笑。她看著高瀾,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自家晚輩聊天。

  「還以為你喜歡的是傅征呢。」

  高瀾翻筆記本的手頓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不過你選承闕,我也沒意見。」

  傅正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認真的。她不是在試探,是在表態——如果高瀾真的和承闕在一起,她這個當媽的,是支持的。不是偏心,是覺得承闕更需要她。

  傅征那個人,皮糙肉厚,什麼樣的坎都能自己翻過去。承闕不一樣。他把自己裹得太緊了,幾十年如一日,誰都不讓進。

  現在他主動給高瀾換藥、攤底牌、任由她在會議上把他的老底翻了個遍——這是傅正紅從來沒見過的一面。

  她不是「覺得兒子更有勝算」,她是「終於有人能讓他把盔甲卸下來了」。

  高瀾抬起頭。

  那一眼不重。但傅正紅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盯住了。不是冷,不是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個人在問你「你說完了嗎」,語氣很平,但你總覺得下一句不會太客氣。

  「說完了?」

  果然,兩個字。不輕不重。

  傅正紅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喉嚨一緊,一句話噎了回去。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高瀾那個眼神——也許自己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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