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搬上來,我在隔壁


  高瀾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環胸。臉上沒什麼表情。

  「傅教授這是把你侄子當球踢呢?」

  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這句話落在傅正紅耳朵里,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說這話的時候,考慮過傅征的感受嗎?」

  高瀾的語氣沒有絲毫客氣。

  「還是說,你覺得我更想當你的兒媳?非容家不可了是嗎?」

  傅正紅被噎住了。不是因為高瀾態度不好,是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從頭到尾都想錯了。

  

  她以為高瀾選了承闕,因為承闕給她換藥、攤底牌、讓她在會議上把老底掀了個乾淨。可她忘了一件事——高瀾從來沒說過她選誰。

  傅正紅以為自己在「表態」,實際上無形中偏向了兒子這邊。她以為高瀾需要她的認可,其實高瀾根本不在乎。

  「不是,我只是……」傅正紅張了張嘴,一時間找不到話。

  她真沒想到這一層。可高瀾此刻眼裡的神情,像是在說——傅征皮糙肉厚啥都能扛?你兒子需要我,所以傅征就可以被無情地踢走是嗎?

  這句話沒有說出口,但比說出口更重。傅正紅被釘在了原地。

  她抬眸看著高瀾。那雙清冷的眼裡沒有任何波瀾,沉斂、冷冽、穩如磐石。她突然意識到,高瀾好像是生氣了,但又好像不是。她不是憤怒,她是——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傅正紅想再說什麼。

  「你與其考慮我選誰,不如好好想想,怎麼在最短的時間裡給你兒子長出個左膀右臂。」

  高瀾沒有給她機會。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四句話扔完。傅正紅沉默。

  高瀾站起來,收起筆記本。

  「材料的事,明天再說。」

  她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和來時一樣。不需要傅正紅回答,不需要她表態,不需要她的「服氣」。只需要她記住——以後別自以為是地揣度她的心思。

  傅正紅坐在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她沒生氣。她只是在想——高瀾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對。她把傅征當球踢了嗎?沒有。但她的話,聽起來就是那個意思。她以為自己在表態,其實是在站隊。她以為高瀾需要她的認可,其實高瀾根本不在乎她認不認可。

  她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這丫頭……」她低聲說了一句,沒說完。

  不是罵,是服。不是服她的技術,是服她的清醒。

  走廊里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在她身後一盞接一盞地滅掉。

  高瀾推開辦公室的門,燈沒開,窗外的光從玻璃湧進來,把桌面的輪廓照得發暗。她站在門口停了一瞬——桌上放著東西。一個保溫罐,旁邊壓著一個白色紙盒。

  她走過去,把筆記本擱在桌上,低頭看了一眼保溫罐旁邊的字條。字跡有勁,力透紙背,是容承闕的字。

  「趁熱喝。」三個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高瀾把字條往桌上一扔,動作不輕不重。打開保溫罐,熱氣冒上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藥膳味。她舀了一勺,沒嘗出是什麼,但溫度剛好,不燙嘴。

  喝到一半的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急但不亂,在她門口停住了。

  「高工。」

  高瀾沒抬頭。「進來。」

  陳懇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他的神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緊張,是那種「有話想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侷促。他在高瀾對面站定,把文件夾放在桌邊,沒坐下。

  「容老找我談話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高瀾看了他一眼。她當然知道。

  她說了要容鎮山兩周內培養新人,同步信息。陳懇會被容鎮山選中,這一點她早就猜到了,只是她沒說,她要容鎮山自己選,自己帶。但陳懇還是來找她了。

  「他給我看了些東西。」陳懇把文件夾往前推了推,「人員名單、崗位、入職時間、親屬關係……他說讓我先理清楚。」

  高瀾沒接話,她打開文件夾,翻了幾頁。不是技術資料,是人事檔案。容鎮山的意圖很清楚——先摸底。

  在孫守田被清理之後,容氏里還有多少「有問題」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還有。陳懇的任務不是抓人,是幫他看清這張網。

  高瀾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懇。他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直直的,但嘴角抿著,眉心皺著。他在等她說「你行」或者「你不行」。

  「你知道回扣、乾股、技術提成,在跨境場景里代表什麼嗎?」

  陳懇愣了一下,搖頭。

  「商業賄賂。」高瀾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違法的。孫主任要想把這些錢洗成合法的,只有幾條路——合法佣金、技術許可費、諮詢費、股權代持。每一筆都需要有人、有殼、有流水。」

  陳懇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突然什麼都懂了的亮,是那種「我好像摸到門了」的亮。

  「高工,您的意思是——孫主任的那些錢,不是直接貪污的,是通過這些境外殼公司走的?」

  高瀾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她把文件夾推回去。「容老為什麼找你,現在明白了?」

  陳懇搖頭。他是真的沒想明白。

  他是容氏最底層的人,干最雜的活,記最多的筆記。上面那麼多資歷深、關係硬、在容氏幹了十幾年的主任,容鎮山為什麼不選他們?

  「因為你乾淨。」

  陳懇愣住了。

  「孫主任在容氏二十三年。」高瀾的聲音不大,「二十三年,經手過多少人、多少項目、多少錢,你數得清嗎?這裡面有多少人跟他有過交集、拿過好處、幫他辦過事——你數得清嗎?容老也數不清。但有一件事容鎮山很容易看到。」她看著陳懇,「就是你跟這些人,沒什麼交集。」

  陳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你不懂攀附,不知道站隊,不會巴結。你在這棟樓里待了幾年,連孫主任的辦公室朝哪邊開都不知道。」高瀾的語氣沒有一點起伏,「所以你是唯一一個他從來不需要防備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容老現在可以全盤信任的人。」

  陳懇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個文件夾,指節泛白。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他忍著沒讓那點紅漫開。他不是委屈,是——他從來沒想過,他的「沒用」會變成「有用」。

  以前他以為自己不夠好,所以被扔去做那些沒人願意做的事。現在高瀾告訴他——不是不夠好,是沒有被污染。這是兩回事。

  「我好像懂了。」他的聲音有點澀,「我先試試。」

  高瀾點了一下頭。

  陳懇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高工,謝謝你。」

  高瀾沒看他,端起保溫罐喝了一口湯。湯涼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放在了一旁。

  夜裡。燈滅了。

  不是那種漸暗的滅,是「啪」的一聲,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高瀾站在浴室門口,剛解開領口第一顆扣子,手停在半空中。她頓了一秒,摸黑走到桌邊,拉開抽屜,摸出一把手電筒。

  光柱掃過去,天花板上的燈管暗著,燈座沒壞,燈泡黑了。她把手電筒咬在嘴裡,搬過凳子,踩上去,仰頭想把燈泡擰下來。

  卻夠不著。

  脖子上那道還沒長好的疤被扯了一下,她的眉頭皺了一瞬,沒出聲。踮起腳尖,指尖剛碰到接線盒的邊緣,凳子腿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她的身體往後傾,手電筒從嘴裡掉落,光柱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弧線。

  然後她被人接住了。

  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把人整個從半空中撈進了懷裡。

  高瀾抬眸,對上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清冷的眼睛。容承闕低頭看著她,走廊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把他半張臉照得發亮,另外半張藏在暗處。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白天不是挺能耐的麼?」他的聲音不高,被她壓在喉嚨下面,帶著一點沙啞,「怎麼這會兒落我手裡了?」

  高瀾沒動。她的背抵著他的手臂,脖子上的傷口被牽了一下,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很快鬆開。他的手沒有要鬆開的意思,她也沒有掙扎——不是不想,是她知道掙扎沒用。

  「你放我下來。」

  他沒理。轉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像懷裡抱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沓剛整理好的文件。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高瀾在他懷裡,看著那些燈從頭頂一盞一盞地掠過。她想問他「你怎麼在這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五樓。走廊盡頭,他推開一扇門,走進去,把她放在桌上。不是床,是桌。

  實木的,冰涼的,她的手掌撐在桌面上,背挺得筆直。他沒退開,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桌面上,另一隻手還搭在她腰側,沒放下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高瀾看著他,眼裡沒有驚慌,沒有羞澀,沒有動情。就是一雙清冷的、乾淨的、什麼情緒都沒有的眼睛。

  容承闕看著她那雙眼睛,忽然想起下午在頂樓會議室里,她也是這樣看著他的,然後吻上來,然後一句一句把他釘在原地。她現在坐在這裡,瘦瘦小小的,他長臂一撐就把她整個人圈住了,可她看著他的眼神,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他伸出手,指尖撩開她耳邊的頭髮,動作很輕。從耳根一直拉到鎖骨,醫用貼是冰涼的,她的皮膚也是冰涼的。

  「還疼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不疼。」她的聲音很輕。「只是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四個字。讓容承闕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來容氏這麼久,從三樓那間雜貨間改的宿舍住到現在,從沒聽她說過「不太方便」。

  今天要不是樓道修電路,他正好在那裡,他都不知道她還會一聲不吭地自己修電燈。

  她的臉是涼的。明明是夏天了,她的臉卻像冬天沒有曬過太陽的石頭。

  他的手指從臉頰滑到下頜,指腹停在她唇邊。今天,她就是用這裡,在他撐在她頭頂的手掌下,在他把「如果傅征和溫曼妮在一起你會不會吃醋」問出口之後,踮起腳尖,用這雙涼的嘴唇,親了他一下。不是吻,是扎刀。她扎完就走了,他坐在會議室里半天沒回過神來。

  等他消化完這一切,就看到她一個人在三樓宿舍里,差點摔下來。

  他的氣在她落在他懷裡的那一刻就消了。不是消了,是被另一種東西蓋過去了——他說不上那是什麼東西,只是忽然覺得,她坐在這裡,安安靜靜的,沒有扎他,沒有扎任何人,就是靜靜坐在這裡,比他想像中要瘦,比他想像中要小,比他想像中,更需要有一個人在她身旁。

  「搬上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我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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