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這是要帶回家吃飯了嗎?


  「嗯。」高瀾從他身邊走過去,掏出鑰匙開門,「不小心睡著了。我去洗個澡。」

  門在眼前關上。容承闕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搖搖頭,轉身走了。

  高瀾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毛巾搭在肩上,一邊擦一邊往桌上掃了一眼。

  粥。包子。一碟鹹菜。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有勁,是容承闕的字。

  「十點。東院設備區。」

  她把紙條放下,擦乾頭髮,換了件乾淨的工作服。出門的時候,順手拿了素包子。

  東院設備區的門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高瀾走進去的時候,聲音低了一瞬,不是停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聲音自然就矮了半截。

  

  傅正紅坐在長條桌的一側,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正翻到什麼。

  她旁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深藏藍色的外套,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

  她不像傅正紅那樣帶著審視,也不像容承闕那樣不動聲色,她的臉上掛著一種溫和的、不具攻擊性的笑容。

  林敏之。清華數學系。傅征的媽。

  容承闕坐在桌子的另一側,面前攤著幾張設備圖紙,正低頭看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和高瀾對視了一眼,沒說什麼,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圖。

  傅正紅站起來,拍了拍旁邊女人的手臂。「來了。這是高瀾,天眼衛星群工程總設計。材料方面的行家,你別看她年紀小。」她頓了頓,轉向高瀾,「這位是林敏之,清華數學系,專攻控制論與微分方程。你有什麼需求,就對她講,她應該能幫上忙。」

  高瀾看了林敏之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林敏之覺得——這姑娘好冷。

  不是故意擺臉色,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像冬天的湖面,結了冰,你看得見冰下的水,但你不知道它有多深。

  她對著高瀾點了一下頭,笑了笑,很溫和。高瀾淡淡地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沒有「林教授好」,沒有「辛苦了」,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林教授。」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直入主題,不寒暄,不鋪墊。

  「微分方程、數值計算、信號處理、控制理論——」她看著林敏之,語速不快,「您能帶幾個?」

  設備區里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被冒犯」的安靜,是那種——沒人想到她會這麼直接的安靜。

  傅正紅的手指頓了一下,看著高瀾,沒說話。容承闕在圖紙上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看。

  林敏之看著她。那一眼之後,她忽然知道了——這姑娘不是「冷」,是「快」。

  沒時間寒暄,沒時間客套,沒時間「您吃了嗎」「路上堵不堵」「容氏的環境還適應嗎」。

  她要的是答案。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行就行,不行她換人。

  她在清華教了十幾年,見過無數學生、同事、領導。沒有人用這種方式跟她說話。

  不是不尊重,是——她在她眼裡,不是「傅征的媽」,不是「容承闕的舅媽」,不是「傅正紅的弟媳」。

  她需要的只是一個能聽懂材料和算法的數學教授。

  林敏之笑了一下。她來之前就聽傅正紅說了——這姑娘不按套路出牌。

  「都能帶。」她看著高瀾,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我需要時間。你先告訴我,你最急的是哪個。」

  高瀾看了她兩秒。是在確認,確認她說的「都能帶」是不是真的。

  然後她低下頭,翻開筆記本,撕下一頁,推過去。紙上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但數字清清楚楚。

  林敏之低頭看——是一個模型框架。微分方程描述的是溫度場與應力場的耦合關係,邊界條件、初始條件、求解域,全在上面。

  她抬起頭看著高瀾。這不是「需求」,這是「考卷」。她在試她——試她能不能看懂,試她能不能接住。

  高瀾看著她。「這個模型,最短的時間裡變成容承闕能寫的算法。」

  林敏之低頭又看了一遍那頁紙。手指在紙面上慢慢滑過去,從第一行劃到最後一行。

  「周一。」

  高瀾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一閃而過。

  「行。那開始吧。」

  高瀾翻開筆記本,指尖點在第一行參數上。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溫度場與應力場的耦合模型。邊界條件不是恆定的,材料在高溫下的非線性變化,我需要算法能實時補償。」

  她頓了頓,看著林敏之,「這個模型,微分方程描述不了,得用偏微分方程組。」

  林敏之的筆尖落在紙上,沒有猶豫。

  高瀾在說,她在寫。

  落筆即是數學語言。

  邊界條件、初始值、求解域、非線性項,一行一行,乾淨利落。

  她在清華教了十幾年,從沒遇到過高瀾這樣的學生。

  不是學生——是十八歲的領導者。

  因為高瀾並不是在請教她,而是要求。

  材料要什麼,算法要什麼,設備要什麼。數學得配合。

  林敏之寫著,眼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神情。不是興奮,是那種——很久沒有遇到過能聽懂自己說話的人了的感覺。

  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忽然看見前方有一點光。不是到了,是知道方向對了。

  傅正紅坐在旁邊,看著她們,沒說話。材料她懂,數學她不懂,但她看得懂林敏之的表情。那個表情,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看著高瀾的側臉。她語速不快,但林敏之的手從她進來到現在就沒停過。

  他在聽,但不是聽參數——他喜歡聽她說話時的語氣,平靜,篤定,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哪怕是懟他時,他嘴角彎了一下,很淡。

  設備區里安靜得只剩下高瀾說話的聲音和林敏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門被敲了兩下。不重,但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陳懇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沒有進來。他的目光從高瀾身上掃到容承闕身上,停了一下。

  「容教授。」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容老說,周末讓您帶著高工回老宅一趟。」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是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拍的安靜。

  傅正紅的手指停了一下。林敏之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但她知道了——周末,老宅,帶著高瀾。

  這是……要帶回家吃飯了嗎?

  高瀾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沒說好,沒說不好,甚至沒抬頭,像什麼都沒聽見。

  容承闕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安安靜靜的,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知道她聽見了。

  沒拒絕,就是默許了。

  他嘴角翹了一下。

  轉過頭,看著陳懇。「知道了。」

  高瀾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輕不重。

  又將目光收回來繼續說。

  林敏之的筆繼續走,但她心裡在轉——周末?老宅?

  這兩個詞像一塊石頭扔進湖裡,盪開了漣漪。

  她看了一眼傅正紅,傅正紅沒說話。她又看了一眼容承闕,容承闕正在看圖。

  她沒看高瀾,因為高瀾在說話。

  筆尖依舊在走,但空氣里多了一層東西,說不清是什麼,但就是有點不一樣了。

  散會後,高瀾先走,容承闕緊隨其後。

  兩個人的身影一前一後走出設備區,身後傅正紅和林敏之還坐在原處。

  「臭小子什麼時候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過?」

  聲音越來越遠。高瀾沒回頭,她不在乎那到底是誰的聲音。

  容承闕追了上來,不動聲色地走在她身側。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兩個人並排走了一會,中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走廊盡頭拐角處。容承闕終於忍不住問她。

  「你到底給老爺子寫了什麼?竟能讓他不惜打電話給老容來請你。」

  容承闕很少問人這樣的問題。

  但他知道他再不問,周末肯定挨老爺子的訓。

  不是因為別的,就因為他沒把她請動。

  而現在她僅僅只是給了四個字而已?

  那四個字到底代表了什麼?

  魚皮敷料。

  他腦子在想,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四個字如何能讓容氏醫療界的元老非見她這個材料界的不可?

  這才是他好奇的。

  高瀾站定,轉過身看著他。

  一米八七的個子,比傅征還高一點,站得近一些,她得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她往後一靠,靠在走廊的欄杆上,雙手環胸,看著他。

  不是她想審視他,是抬頭看他實在太累了。而她此刻那個眼神,落在容承闕眼裡,像是在說:這話你不如直接去問老爺子?

  他讀懂了。不是她不想解釋,是因為容鶴鳴更能跟他講清楚這玩意具體是什麼。

  而他的小心思被她戳到了——

  不是不想問,是小時候老爺子對他太嚴了,他養成了習慣:能不問就不問,保持高冷。

  其實他就是不懂,但不想在長輩面前丟臉,也不想被她看穿。他雙手插兜,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我更想聽你說。」

  高瀾唇角一勾。她沒拆穿他,她知道他不是「更想聽你說」,是不想問老爺子而已。

  「簡單來說,就是用海洋魚類皮膚做成的生物敷料。透氣,透水,能止痛,防感染,促進創面癒合。」她說得平淡,語氣和平時一樣。

  「就跟你現在給我脖子上敷的醫用貼差不多,不過就是提升了幾個等級,屬於軍事醫療儲備領域。」

  容承闕看著她。從海洋魚類皮膚,到生物敷料,到透氣透水,再到止痛防感染促癒合——

  一個詞一個詞砸過來,像一顆一顆釘子,釘在他腦子裡的空白處。

  剛聽他還覺得陌生,但聽到快速止血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聽到防感染的時候,他的眉頭動了,加速癒合的時候,他直接沉默。

  他忽然意識到,那張紙條的價值,哪裡是她說的「見面禮」三個字那麼簡單?!

  她輕飄飄的一句話。

  卻是容鶴鳴搞了一輩子的軍事醫療,從戰地急救到創傷處理到野戰醫院,他一直在找一條路,能讓戰場上的傷員活下來、少截肢、快歸隊。

  他認真地看著她。那張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和每天一樣。但她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從她腦子裡拿出來的——

  不是從書上看來的,不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是從她自己的腦子裡拿出來的。

  她到底還知道多少東西?她到底還會哪個領域?她到底——

  「你這腦子裡究竟裝了多少東西?」容承闕問她。

  高瀾看著他,輕飄飄地問了一句,「想知道?要不你打開看看呢?」

  容承闕看著她。「我沒開玩笑。」

  「我也沒開玩笑。」高瀾直直地看著他,那雙眼睛清冷的、乾淨的、什麼都沒寫。

  「想知道我腦子在想什麼,讓你家老爺子做個腦機接口就行。這個他在行。」

  說完,她轉身走了。沒有一絲逗留。

  容承闕站在原地。腦機接口。這又是什麼?詞語陌生,但聽著又好像很熟悉。他把這四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這女人——

  容承闕抬腳跟了上去。不遠不近。

  高瀾的白色工作服在走廊的白熾燈下泛著冷光,頭髮扎在腦後,露出脖子上醫用貼的一角。容承闕看著她,小臉在太陽底下略顯蒼白。

  「老傅最近什麼情況。」高瀾沒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清清淡淡的。

  容承闕知道她問的是傅正邦,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慵懶的、不動聲色的調子。

  「記大過。停職檢查。期間不能插手軍區一切事宜。」

  高瀾聽著,頓了一下,然後沒說話又繼續走。

  容承闕看著她的背影,她連頭都沒回,但他知道她在想——

  傅正邦停職了,基地事宜由傅征代理,華豐廠的海外線還在查,軍區的布防不能停。她腦子在轉。從回到容氏開始她就沒放鬆過。

  「周末把他叫上,一塊兒。」

  容承闕看了她一眼。聽到她這個語氣,就知道不是商量,是已經決定了。

  他勾了一下唇角,「知道了。」

  高瀾轉身往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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