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什麼沒時間,我看你是搞不定吧
容家老宅。
容承闕的車子穩穩停在容家老宅門前時,高瀾已經睡著了。
不是那種淺眠,是整個人陷在副駕駛座里,腦袋微微偏向他這邊,呼吸均勻而輕。
容承闕熄了火,沒有動,他側過頭看著她舒展的眉心和柔順的睫毛。
從林敏之來容氏那天起,她的腦子就再也沒停過。
白天在東院設備區跟林敏之推公式,晚上在辦公室里寫參數寫到睡著。
而此刻她就安安靜靜的,像一隻貓,溫順又迷人。
她一定是累極了吧,否則怎會在他面前卸下那層殼?
她的睡眠一向很淺,一點輕微的響動都能令她皺眉,如今暖黃的路燈落在她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柔和了幾分,睫毛隨著呼吸顫動著,卻沒有半分要醒的意思。
他忽然想,她知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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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根本就不需要那些外在的東西來包裝,一張乾淨的小臉,沒有妝容,碎發隨手一紮,一身白色的工作服,往人群中一站就將目光全都吸引去了。
並不是因為她有多漂亮,而是那種與身俱來的清冷氣質。
那雙淡淡的,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就已經是全部了,不再需要更多的東西,就已經讓人挪不開眼睛。
如今她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在他面前睡著了,沒有任何攻擊性,卻讓你的心不由自主的被牽走。
管家從門裡走出來,腳步很輕,但還是驚動了夜風。他走到車窗外,彎腰往裡看了一眼,正要開口——「少……」
容承闕抬起手,食指放在唇邊。管家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他看見了副駕駛座上那個睡著的身影。白色工作服,頭髮散了幾縷,臉埋在陰影里。
他在容家三十年了,第一次見少爺帶人回來。也是第一次見少爺用這種眼神看一個人。他沒再出聲,轉身進去,片刻後拿了一條薄毯出來。
容承闕接過去,輕輕展開,蓋在她身上。動作很輕,像在處理一件極其小心的事。毯子從膝蓋一直蓋到肩膀,他的手指收回來的時候,在她肩膀上方停了一瞬,沒有碰她,輕輕的。沒有醒。
老宅客廳里,紅木沙發的扶手被摩挲得發亮。容鶴鳴坐在那裡,脊背挺直,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容鎮山坐在一側,手裡端著茶,沒喝。
容鶴鳴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她來了沒有?」
「來了。」管家的聲音不大,垂著手站在門口,「……在車上睡著了。少爺守著,沒人敢上前打擾。」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容鶴鳴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沒動。
容鎮山端茶的手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父親。
容鶴鳴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那種稱不上是怒還是驚,就是——那種容鎮山說不出來怎麼形容的表情。
沒有人敢在容家老宅門前睡覺,更沒人敢讓容鶴鳴等。
高瀾做到了。
可他能說什麼?他什麼都說不了。
因為她就不是一般人。
那天容承闕將紙條交給他,讓他帶回老宅的時候,容鎮山這輩子想不到會看到老爺子的臉上看到那樣的表情。
容鶴鳴看著手裡的紙條,愣了半天,想了半天,像是用了很長時間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然後一句——她在哪?我要見她!
讓容鎮山至今都忘不掉。
她寫下魚皮敷料四個字,撬動了容家未來經濟命脈。
沒人知道那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但容鶴鳴知道,他一輩子都在醫療領域裡走,什麼東西沒見過?
如今那四個字,卻從一張紙條,變成了他必須要見她的理由。
容鎮山看著父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著,沒有叩,沒有敲,就是停著。他在心裡重新評估高瀾的分量——能讓這個不怒自威的老人把耐心一壓再壓的,沒有幾個。
包括他自己。
「父親別急。」容鎮山放下茶杯,「這孩子或許就是累了。這幾天敏之在容氏和她熬了幾個通宵。」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林敏之五十多歲的人了,在清華教了十幾年,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可這幾天跟著高瀾,從早到晚,推公式、搭模型、寫框架,那股勁頭,像回到了年輕時候。
他沒見過林敏之那樣,像找到了什麼丟失已久的東西。
容鶴鳴沒說話,老態龍鍾地坐在紅木沙發上。管家在一旁沏茶,水聲細細的,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嗯。」
容家門前,榕樹的影子落在車頂上。華燈初上,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容承闕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他沒看她,他在看窗外。但餘光里全是她——縮在毯子裡,呼吸很輕,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
遠處,一道車燈從巷口拐進來。吉普車,軍綠色的,在路燈下拐了個彎,車燈掃過高瀾的臉。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她睜開眼。毯子從肩膀滑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見容承闕。他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怎麼不叫我。」高瀾的聲音有一點點啞,剛睡醒的那種。
「剛到。」容承闕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
高瀾沒說什麼。她把毯子疊好,放在座椅上,推開車門。
白色工作服被夜風吹起一角,頭髮還散著,沒來得及扎。傅正邦從吉普車上下來,退去了軍裝,一身深灰色的便裝。沒了那身軍裝的威壓,人還是那個人,威嚴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脫不掉。
高瀾從他身邊走過,點了一下頭。
傅正邦看著她從面前走過去,白色工作服,瘦瘦小小的,脊背挺得筆直。他跟在他們身後走了進去,沒說話,也沒加快腳步。
管家從廊下迎上來,躬身站在一旁,不卑不亢。
「少爺,高小姐,老爺在客廳等候。」
「嗯。」容承闕的聲音不大,在高瀾身側站定,不遠不近。
管家在前面帶路,兩個身影一前一後進了老宅的客廳。
容鶴鳴坐在紅木椅上,看見高瀾的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衣服,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他想像中的模樣對上了——清冷、篤定、不卑不亢。衣服?他根本沒注意。
容鎮山在旁邊倒是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高瀾的白色工作服,又看了一眼容承闕。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就讓她穿這個來?容承闕沒接他的眼神。他在高瀾旁邊坐下來,離她很近。容鶴鳴看見了,沒說什麼。
容鎮山忍不住了。趁高瀾低頭喝茶的時候,他壓低聲音對容承闕說了一句,「你就不能給人姑娘弄身像樣的衣服?」
容承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沒時間。」
容鎮山愣了一下,「什麼沒時間?」
他的聲音壓低了,但壓不住語氣里的那股你糊弄誰呢。「我看是你搞不定吧。」
容承闕看了父親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容鎮山讀懂了——不是搞不定,是不敢搞。他連跟她說你去換件衣服都不敢,更不敢跟她說你這樣合不合適,不敢跟她說任何你應該怎樣。
因為他知道,他只要開口,她就會看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教我做事?然後她會轉身走掉。
不是回衣帽間,是回容氏。飯不吃了,魚皮敷料也不談了。她不是賭氣,她是真的會走。因為她的時間不是用來被人指揮換衣服的。
容鎮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看了一眼高瀾——
她正坐在容鶴鳴對面,白色工作服,頭髮隨手一紮,手裡拿起桌上那柄收攏的烏木摺扇隨意把玩。
老爺子在說什麼,她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動作不急不慢,和在她自己辦公室里一樣。
容鎮山忽然覺得,兒子說的沒時間,可能不是藉口。她是真的沒時間。她忙得沒時間睡覺,沒時間吃飯,沒時間換衣服,更是沒時間把自己打扮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她的時間都在更重要的事上。
容承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他爸那點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嫌高瀾穿得不好,是覺得他這個兒子不會來事——帶人回家,連身像樣的衣服都不給準備。可他準備了。樓上衣帽間裡掛著一排,她說不用。他難道還能硬塞給她?
他要是硬塞了,她連這頓飯都不會來吃。所以他不說。她穿工作服來,他就讓她穿工作服來。
老爺子要罵,罵他。他扛著。不是因為他搞不定她,是因為他不想逼她。她不需要在這種事情上被人安排。
容鎮山看著兒子那副我就這樣了你能把我怎麼滴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是涼的,他也沒叫人續。
遠處的紅木椅上,容鶴鳴正在和高瀾說著什麼。老人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偶爾叩一下。高瀾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白色工作服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有點冷。但容鶴鳴不在意她的衣服。
從她進門到現在,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臉上。他看了幾十年的人,一眼就能認準。這姑娘不需要衣服。她坐在那裡,就是她。
容鎮山瞥了兒子一眼,壓低聲音,「你就不能……」
「不能。」容承闕沒等他說完。
容鎮山噎住了。
他看著兒子那張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忽然想起高瀾在會議上說的那些話——
他當時覺得這丫頭說話未免有點太直了。現在他覺得,不直。剛剛好。他兒子就是欠懟。
遠處,高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繼續和老爺子說話。白色工作服的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手腕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沒有首飾,沒有任何裝飾。
什麼都沒有,光是坐在那裡就已經贏了。
容鎮山看著高瀾,又看了看兒子。他忽然有點明白了。不是搞不定,是不敢搞。不是怕她,是怕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