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計劃提前
從國際會議中心出來時,天就開始灰濛濛,不遠處的大樓前,旗杆上五星紅旗在風裡飄揚,嘩嘩的響聲,像是對這場賽事無聲的告白。
容承闕國際排名十強。
他們贏了克勞斯,但他們沒有歡呼,沒有慶祝,沒有喜悅。
他們不是為了打贏比賽來北京的。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他是被迫無奈才來的北京。
如果不是因為殷素,克勞斯不會踩在容教授的頭上,他就不用應賽。不用動排名。
不用把自己放在那麼惹眼的位置上。
國際前十。排名前後都沒有國旗的影子。
就像此刻那面佇立在風裡的旗,獨自,承受風雨的洗禮。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所以她必須讓克勞斯回去。
未來中德會建立穩固長久的關係,並在某些重要的節上出力。
所以這顆炸彈的危機暫時解除。
克勞斯交代的速度,也比高瀾想的快多了。
本以為他至少要交代個一兩天,沒想到被容承闕的人接走之後,直接就將殷素的事說了個一五一十。
豐臺區的人站在不遠處和容承闕講話,他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他雙手環胸低著頭,嘴唇抿緊,偶爾點頭,高瀾不禁將視線轉到遠方。
她不知道細節,但也能猜到個大概。
伊蓮娜在亞太地區布局十幾年都沒能滲透進大中華地區,是因為國人不爭饅頭爭口氣。
現在南海的局勢那麼緊張,東南亞、越南那邊到處都有他們的人。
容氏的資料落在他們手裡,無疑就是一本中華地區的「戰鬥力說明手冊」。
上面的科研數據,他們甚至不需要「用」,只需要「看到」,就知道中國現在科技是什麼水平。
國之重器麼,有的。只不過「尚不對他們構成威脅」罷了。
而他們只要清楚這一點,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在南海問題上大做文章。
說白了,你沒有像樣的武器,他就是踩在你頭上拉屎又能怎樣?真開火你又打不過他。所以別人敢那麼囂張。
可他們都清楚,南海是大中華區的底線。
而這條線,一直貫穿到二十一世紀——直到她上輩子死時,南海的問題都沒有得到徹底解決。
她知道,這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能解決的問題,是幾代人的問題。
容承闕走過來,看著她,神色凝重。
看樣子,又被她猜中了。
「怎麼說。」她淡淡開口。
容承闕看了她一眼,緩緩開口。
「28號任務的核心資料,被賣給了越南和東南亞那邊。
98份資料被散落在雷神制導團隊各個階層,殷素一個人帶著小團隊在雷神高層做技術指導。
伊蓮娜不在雷神總部,她在羅氏,暗中操控醫療線,想卡中華區的脖子。」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只是當他聽到的時候,還是有些心口一堵。
不是因為聽到消息心堵。是因為想起了高瀾之前說過的話而心堵。
當時容鶴鳴親自開車來容氏找高瀾,那晚在容氏的門前,他親耳聽見高瀾說「一個月。容氏必須拿下這項技術的審批。否則,只能抱歉。」
他當時不懂,她為什麼那麼執著讓容鶴鳴自主研發,而不是技術引進。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不能引進,是引進等於死路一條。
引進等於把大中華的脖子洗乾淨了伸到敵人面前。
那不是卡脖子,那是讓敵人在脖子上抹一刀。
而那時,傅正邦在軍區最高會議室里當眾向她道歉,談到伊蓮娜是羅氏的最高領導時,他都還沒在意到這些細節。
如今將前後的事串在一起,竟是那般嚴絲合縫。
他自認為自己布局十幾年,看的已經夠清楚了。沒想到,仍然有看漏的地方。
而她看事情的角度,竟是那麼刁鑽。
羅氏,亞太,南海,德裔,醫療……這些旁人根本串不在一起的線,被她單獨拎出來,每一項都是命門。
他沒再說話。因為不需要再說,她已經掌握了全局。
高瀾沒出聲,沉默了三秒。
28號任務的核心數據,被賣到了東南亞。
周邊小國很快就會擴大他們的武裝力量的……
「伊蓮娜隨時會利用越南在南海那邊挑起事端,克勞斯的事,讓人抓緊辦。」她說完這一句,頓了頓,「你們的項目,可以推進了。」
容承闕抬眸看了她一眼。白色的身影站在光下,小小的肩膀隨著呼吸緩緩起伏。她沒回頭,但他知道那雙眼,容不得沙。
「嗯。」他轉身離開,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風裡。
高瀾站在廣場上,看著不遠處的國旗。天灰濛濛的,空氣被壓的更低了,沉悶的雷聲從雲里滾過。讓人喘不過氣。
回程的火車和來時一樣。
軟臥車廂,門一關,所有的嘈雜都被隔在了外面。高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帘子拉了一半。窗外的雨啪嗒啪嗒壓在窗戶上,從玻璃上划過。
從離開北京到現在,她沒再說過話。不是不想說,是無話可說。
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像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不說,無聲的消化。
她知道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
很重要。
但她也知道,一個人做不了。
時代不會因為一個人而改變,但時代的改變,需要每一個人。
她是那個人。他也是。
容承闕坐在對面,沒說話,沒打擾她。
窗外的田野在往後退,一幕一幕地從眼前滑過去。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沉下去。
車廂里的燈亮起來,昏黃昏黃的。高瀾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她沒有睡著,只是不想睜開。
容承闕坐在對面,手裡捏著份報紙。沒看,他在看她。
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燈光偶爾閃一下,然後沉入黑暗。
列車駛過平原,駛過河流,駛過一座又一座城市。
路,還很長。
回到容氏的時候,天才剛亮。
容承闕將車子停在院子裡。
高瀾推開車門,走下去,沒有等身後的人。
門衛老頭探出頭來,看見她,喊了一聲「高工回來啦」,聲音裡帶著點高興。她點了一下頭,沒停步。
穿過院子的時候,有人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往旁邊讓了讓。
她走過去了,那些人才繼續走路,繼續說話。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高工回來了」,聲音壓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聽得見。高瀾沒回頭。
上樓。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的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頭。門關著,和走的時候一樣。她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散落的圖紙照得發亮。仙人掌還在窗台上,灰綠色的,長了一截,歪歪的,像在等她回來澆水。
她走進去,走到窗前,將帘子拉開了,把那盆仙人掌轉了半圈,讓它朝著陽光。
桌面被收拾的乾乾淨淨,和臨走時一樣。她在桌子前坐下來,拿出了筆記本,打開,筆尖唰唰。
走廊里,容承闕從樓梯口拐過來。
經過三樓,他的腳步慢了一下。那扇門門開著,她坐在桌前,低著頭,筆在走。陽光落在她肩膀上,安靜如初的模樣。
他沒過去,轉身走了。
雷神高層會議廳。
屏幕的光打在殷素臉上,泛著冷藍色的微光。她手裡緊緊攥著那部電話,指節泛白。
「克勞斯被遣返回德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容承闕拿下了十強。」
殷素沒說話。
「……還有。高瀾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那頭沉默了一瞬。「這把刀,她撿了。」
殷素的手猛地攥緊。骨節咯咯響了兩聲,很快被她壓住了。會議廳里很安靜,只有設備運轉的嗡嗡聲,像不知疲倦的心跳。
「計劃提前。」她的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是。」
掛斷。
殷素站在指揮台前,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藍白色的,像一具還沒涼透的瓷。她站了很久,久到那束光從她的左臉移到了右臉,又從右臉落回暗處。
然後她笑了。不是大笑,是很輕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那一聲,像什麼東西裂開了。
「高瀾。」
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
「我會讓你嘗到,撿起這把刀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