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容教授都沒說話,程總師急什麼
高瀾回來那天,傅征是第一個知道的。
吉普車停在容氏院子裡的時候,天剛亮透。他拉上手剎,熄了火,推開車門,長腿一伸,軍綠色的身影站在晨光里——那個畫面自然帶感。
他關上車門,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狀態鬆弛,上了樓梯,穿過長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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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的盡頭,辦公室的門敞開著。
高瀾坐在桌前,側對著門,脊背挺得筆直。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她肩膀上,把那件白色工作服照得發亮。面前攤著筆記本,筆握在手裡,正在寫什麼。她沒有抬頭,光是聽見那軍靴篤篤的腳步聲——就知道他來了。
傅征沒有進去,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沒出聲。她也沒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不急不慢。
「你很閒?」她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清清淡淡的,和平時一樣。
傅征嘴角翹了一下。「沒有。」
他走進去,沒坐,站在她桌邊,低頭看了一眼她寫的東西。密密麻麻的字跡,潦草但有勁,一行行的名字、任務、時間節點。
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後面跟著「331地面信號站——第一階段設備、系統跟進」「強五邊緣結構更迭——落實、跟進」,後面還有……
「一回來就派活?」
高瀾沒抬頭。「你有意見?」
「沒有。」他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里,語氣懶洋洋的,「就是覺得,你給自己排的工作太緊了。」
高瀾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那一眼不重,但傅征覺得自己從上到下被看了一遍。
「傅少校不想干,可以直說。」
說著將筆尖抬到了他名字的位置,準備劃掉。
「干。」他伸手按住她筆尖的動作,帶著點笑意,「你交代的,還能不干?」
高瀾看了他兩秒,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寫。
傅征沒走。他靠在桌沿上,一米八五的個子,把窗口的光擋去了大半。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清涼里。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
容承闕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他看見傅征靠在桌沿上,高瀾低著頭寫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他的腳步沒停,走進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長空一號的數據,要來了。」
高瀾放下筆,拿起文件袋,拆開,抽出裡面的東西。幾頁紙,密密麻麻的數據,她站在原地看了幾眼,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嗯,人到齊了嗎?」
「到了,在五樓等你。」
高瀾點點頭,把數據塞回文件袋裡,站起來。「走吧。」
她走在前面,白色工作服,頭髮扎在腦後,走路帶風,衣角自然翻飛。容承闕走在她身側,傅征走在後面,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她安靜的背影。
那種心安的感覺,又回來了。
五樓的會議室門開著。
長條桌旁坐了幾個人。
傅正紅和林敏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資料,兩人正在低聲討論什麼。程晉陽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個文件夾,沒說話,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高瀾走進來時,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傅正紅抬起頭,林敏之的目光跟過來,自然的,不是刻意的——像是一種本能反應,知道該開會了,知道該聽她說了。
程晉陽沒回頭。但聽到傅正紅那邊翻資料的動作停了,林敏之的筆也不動了,他就知道,她來了。
白色的身影往會議桌前一站,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容承闕坐下時,沒說話,目光落在高瀾身上,靜靜等著。傅征坐的位置是高瀾的對面,長條桌的這一邊,他往椅背上一靠,長腿一翹,天然與會議室里嚴謹的氣氛形成了對比。
高瀾沒說話,低頭翻著文件——天眼工作日誌,林敏之和傅正紅上周的進度匯總。她翻得很快,目光從每一頁上掃過去,像一把刀從紙上切過。
北京之行一共一周。上周交代的事,基本都做完了。
她合上日誌,抬起頭,看了程晉陽一眼。
「硬碟試用情況如何。」
程晉陽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還行,能用。」
四個字,不輕不重。他沒誇她。不是因為她不行,是因為太行了,不知從何誇起。說她超前麼?確實是有點超前。這套插拔即用的便攜硬碟,除了她這個腦子,別人還真想不到。他拿回去之後,幾個老教授都說操作簡單、輕鬆上手,反饋比預期好得多。
他還能說什麼?只能挑挑眉,不說話。
高瀾淺笑一聲。
能從程晉陽嘴裡聽到「還行」「能用」這兩個字,就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行。」
她拿出這兩天連夜整理好的資料,遞過去。
「這是天眼後續調整方案,你們先看一眼。」
容承闕接過資料,翻開。第一頁寫著幾個關鍵詞:實時傳輸、區域掃描、紅外覆蓋、雷達反射。他的目光在那幾個詞上停了一瞬,沒說話,繼續往下翻。
傅正紅戴上老花鏡,目光落在在軌高度300km那一行,手指頓了一下。
300公里。這不是常規軌道——常規的低軌觀測衛星一般在500-800公里之間,再低就會受到大氣阻力的顯著影響。她把天眼放在300公里,等於讓衛星在稀薄大氣層里飛行,阻力比500公里高出近兩個數量級。
她抬起頭看了高瀾一眼,高瀾沒接她的目光。
林敏之翻到第二頁,看到運動補償那一欄。
鏡頭抖動補償、運動模糊復原、速度控制誤差≤0.01毫秒。
她的喉嚨緊了一下。
0.01毫秒。這不是「高精度」,這是物理極限。
現有的圖像穩定系統,能把誤差控制在0.5毫秒以內就已經是頂尖水平。
0.01毫秒意味著,傳感器每 0.01毫秒採集一次數據,相當於每秒鐘採集 10萬次。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現有的硬體條件,沒說話。
傅征沒看。他的長項不在這。
程晉陽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國內在軌衛星的高度,常規是500到1500公里。」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上海601的長空一號,設計壽命90天,現在連70天都撐不到——為什麼?
就是因為低軌運行時的大氣阻力導致軌道偏離,系統頻繁點火修正,燃料消耗比預期快了將近三成。」
他頓了頓,看著高瀾。
「你不把天眼往上抬一點,減小阻力,反而把它放在300公里——大氣阻力最高的區域?」
這不是天方夜譚,是跟軌道動力學對著幹。
軌道越低,大氣阻力越大。
300公里的大氣密度是500公里的將近十倍。
阻力每增加一倍,衛星的在軌壽命就縮短一半以上。
光是為了維持軌道高度,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燃料。
更何況她同時要求的那些東西——實時傳輸、全區域紅外覆蓋、雷達預警?
每一項都是功耗大戶。
功耗上去,散熱就是問題。散熱出問題,傳感器精度就下降。精度下降,還談什麼「畫面捕捉、精準定位」?
他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高瀾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
「不行嗎?」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然後她補了一句,「容教授都沒說話,程總師急什麼?」
程晉陽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
「還是說,程總師的人,跟不上?」
程晉陽抬頭看了高瀾一眼——那一眼,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
這女人,還真是什麼都敢說。
「說得好像你們的人能跟得上似的。」
他的語氣硬了半度,但聲音不大,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想到這裡,程晉陽心裡就犯堵。
但他無法反駁。
尤其是容承闕去了一趟北京之後,國際數學競賽前十的排名在圈子裡已經傳遍了。
之前他只當高瀾是材料方面強得離譜,現在再看容承闕——
一個算法巔峰,一個材料巔峰,兩個人愣是將天眼這個項目從「不可能」變成了「正在做」。
她敢提,他就敢接。
而他程晉陽的人,確實有點跟不上。不是材料跟不上,是算法跟不上。
材料方面高瀾已經把配方寫死了,照著做就行。但天眼的信號處理、圖像重建、軌道預報——這些不是材料能解決的,是算法的事。
而容承闕的算法水平……
他看了一眼容承闕那張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高瀾淺笑了一聲,沒看他。
她低頭翻了一下手裡的資料。這上面寫的每一個參數,這幾天她改了又改,確認都是在容承闕能做到的範圍內,重新修訂的版本。
和去北京之前的版本,有些區別。
去之前,她不知道容教授的真實水平。去之後……她知道了,反而不太敢隨意展示他的真實水平了。所以從北京回來的火車上,她一直在想,改到昨晚才定稿。
有些地方保守了,有些地方卻改到了極致。
她沒有解釋這些。
她轉過頭,看向林敏之。
「算法團隊,怎麼樣了?」
林敏之頓了一下,翻了一頁筆記本,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算法團隊已基本打通,目前已能跟進『畫面追蹤』這一塊。」
一句話,輕輕的,卻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水面。
程晉陽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們的團隊建立到現在,不過十天左右吧?」
他轉過身,看著林敏之,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就去了一趟北京的功夫,就能做畫面追蹤了?」
林敏之「嗯」了一聲,語氣和平時一樣平。
「只不過目前還沒有達到0.01毫秒,每秒鐘採集10萬次的要求,只能做到2萬次,也就是0.05毫秒。」
畫面追蹤——不是「圖像穩定」,是「運動補償」。
兩者的區別在於,圖像穩定是事後處理,把模糊的畫面修一修、銳化一下,看著清楚就行。
但天眼的畫面追蹤是衛星在軌,實時處理——衛星在飛,目標在動,相機曝光的時候要把相對速度算進去,否則拍出來就是一條光帶。
要在幾毫秒內完成運動矢量計算、像素重映射、圖像重建,然後下傳。
這背後需要一套完整的算法鏈——每一個環節都是實時計算,誤差每增加一個數量級,處理時間就翻一倍。
0.05毫秒,意味著他們的算法已經跑通了。剩下的0.04毫秒,是精度問題,不是路線問題。
程晉陽看著林敏之,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上來的笑。
「每秒鐘採集2萬次……」他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一下,「你們這個團隊,十天幹了別人三年都幹不了的事。」
他看著容承闕。
「容教授,你就沒什麼想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