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調!出了事我負責!


  容承闕沒看他。目光落在那份資料上,停在其中一頁。

  「沒有。」他說,聲音不大,「這都是林教授帶的學生做的,我只負責算法指導。關鍵的那一環,在數學。」

  程晉陽沒再問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轉了又轉。

  腦子裡在過——0.05毫秒,2萬次。

  這意味著高瀾那套邏輯是通的,

  天眼的運動補償模塊已經跑通了。剩下的0.04毫秒,是時間問題。

  而0.01毫秒,是物理極限。打到這個精度,天眼的畫面追蹤能力,就是國內第一,沒有之一。

  請訪問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高瀾看著林敏之,點了一下頭。

  「行,0.05毫秒也夠用了。」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剩下的事,設備升級之後再補。」

  林敏之「嗯」了一聲,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高瀾收回目光,翻開下一頁。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混在一起。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長條桌上,把那些攤開的資料照得發亮。

  程晉陽把那份資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終於沒忍住。

  「好,就算你說的這些——實時傳輸、全區域紅外覆蓋、運動補償——你們都能做到。」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放,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那燃料呢?」

  他看著高瀾,一字一頓。

  「衛星的燃料是有限的。你把它放在300公里的低軌道,大氣阻力比500公里高了將近一個數量級。為了維持軌道高度,姿態控制系統得頻繁點火修正。你把這些功能堆上去,功耗翻倍,散熱翻倍,推進劑的消耗速度也翻倍。」

  他頓了頓,手指在資料上那一行「設計壽命:5年」下面重重劃了一道。

  「而你這上面寫的,在軌五年?」

  他抬起頭,看著高瀾。

  「開什麼玩笑。」

  不是質疑,是覺得自己的認知被人按在地上踩。

  高瀾看著他,沒急著說話。她想笑,但沒笑出來。

  「現有的跟不上,」她的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就不能調嗎?」

  程晉陽愣了一秒。

  他確定自己沒聽錯。

  然後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你瘋了」。

  「調?」他把這個字咬得很重,「燃料這塊是戰略資源,受控物資。配方、工藝、產能,全是國家統一規劃。你說調就調?」

  這女人膽子也太大了。當著他的面就敢說這些?她知不知道「燃料」這兩個字在國防科工委意味著什麼?推進劑不是材料,不是換個配方就能隨便試的東西。一發火箭的燃料,從研發到定型,少說要五年。地面試車、環境考核、飛行驗證,每一步都有人盯著,每一步都有無數雙眼睛在審核。

  她說「調」,就等於要把這套流程重新走一遍。不是不行,是——她哪來的底氣說「調」?

  「程總師又大驚小怪了不是?」高瀾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點「你真可愛」的意味,「我說自己調,又沒說從零開始。」

  她靠在椅背上,語氣淡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麼。

  「燃料是現成的,成分不變,基礎物性不變。只不過改一下配方比例——氧化劑多一點,燃燒劑的粘度調一調,比沖能往上走一截。」

  她看著程晉陽,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差一點,壽命就是一年。我不是改燃料,我只是改燃料的配方。」

  程晉陽張了張嘴,沒接住。

  傅正紅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但她聽懂了。

  她知道高瀾說的是什麼意思。從高瀾進容氏到現在,她做的所有事,本質上都是同一件事——在現有的東西上,調出超出現有的水平。

  熱材料扛一萬五,是在現有配方上改了參數。強五的蒙皮,是7系列的鋁鋅鎂銅系,配方是現成的,她調了熱處理曲線。連那台材料疲勞試驗機,她都沒換設備,只是改了運行邏輯。

  材料是現成的,設備是現成的。她只是調了「怎麼用」。

  燃料也是材料的一種。她不改成分,不改工藝,不改供應鏈。她只改配方比例——氧化劑和燃燒劑的配比微調,比沖提升幾個百分點,就能讓天眼在低軌多撐一年,甚至兩年。

  這不是痴人說夢。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

  傅征坐在對面,一直沒說話。

  聽到「燃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話題敏感,是因為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很久以前,在紅興鎮那個破舊的電話總機房裡,他握著話筒,跟她說殲-6的油料出了問題。

  當時他說「油箱查過了,乾淨的。」她反問:「你怎麼知道?你嘗了?」

  然後她說了一句他記到現在的話——「我說的是油,不是油箱。」

  那時候他一整夜沒合眼,蹲在機庫里想她說的每一個字。後來化驗結果出來,果然是油的問題。不是油箱堵塞,是油裡面被人摻了東西。常溫下沉在底部,看不出來,溫度一高,粘度變了,油路堵死。

  她連油都懂。

  不是配方燃料,是航空煤油。

  從殲-6的油箱事件,到天眼的衛星推進劑——在她眼裡,本質上是同一件事。都是流體,都是配方,都是「調一下」的事。

  他怎麼沒想到?

  傅征的唇角往上一勾。

  「這個不用說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調。」

  程晉陽轉過頭,看著他。

  「出了事我負責。」

  五個字。不重,不輕,剛剛好。

  程晉陽愣了一下。不是被嚇到,是——他沒想到傅征會在這時候開口。從會議開始到現在,傅征一直沒說話,翹著腿靠在椅背上,像一個與這場討論無關的人。程晉陽以為他只是來旁聽的,以為他只是高瀾的「背景板」,以為他只是坐在這裡,代表軍區的態度。

  但現在傅征說話了。不是以「傅少校」的身份,不是以「軍區代理負責人」的身份。是以「我替她扛」的身份。

  程晉陽看著傅征那張吊兒郎當、什麼都不在乎的臉,看了兩秒。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高瀾。又轉過頭,看著傅征。來回看了兩遍。

  他忽然有點分不清,這兩個人到底誰在護著誰。

  林敏之坐在旁邊,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她看了傅征一眼。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和平時一樣。但她認識那個表情——那是他小時候闖了禍、被傅正邦罰站軍姿時的表情。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解釋,就是站著,就是扛著。

  現在他坐在這個會議室里,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了事我負責」。

  不是為了高瀾。是為了天眼。也是為了高瀾。她分不清了。

  程晉陽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高瀾。

  「傅少校,確認沒在開玩笑?」

  他這話是沖傅征說的,但眼睛一直看著高瀾。

  傅征把腿往那一翹,姿態比剛才更慵懶了,聲音卻比剛才更穩。

  「你看我像開玩笑嗎?」

  程晉陽看了他兩秒。不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著高瀾。那張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和剛才一樣。但程晉陽注意到,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一閃而過。

  她在笑他。不是嘲笑,是那種「你看,我說了不算,有人替我扛」的、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你奈我何」的笑。

  程晉陽深吸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他忽然覺得,今天這個會,他就不該來。

  高瀾看了傅征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傅征讀懂了——是「很好」,也是「夠了」。

  她收回目光,翻開桌上的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頁紙,推到程晉陽面前。

  「程總師不必緊張。」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

  程晉陽低頭看。那是一份文件的複印件,抬頭是國防科工委的紅頭,下面蓋著呂昌胤的章。他認得那個章,他簽過的文件上,也有這個章。

  他的目光從那行紅字上掃過去,停在了中間那一行小字上——

  「在合理範圍內,可自主開展項目所需的一切研發工作,不受現有材料目錄及類型限制。」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難怪呂昌胤怕了她。這女人是真敢做啊。每一條都踩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不多不少,剛好夠用。

  他靠在椅背上,腦門上閃過三條黑線,一臉「我是誰?我在哪?」的表情。

  不是不服。是無話可說。

  高瀾把那頁文件收回來,夾回文件夾里。

  「所以,燃料的事我會解決。算好了在軌五年就是五年。」她頓了頓,看著程晉陽,語氣和平時一樣平。

  「如果程總師怕回去之後不好交代,你也可以跟我一起進實驗室。我教你。」

  「教你」——這兩個字從程晉陽的耳朵里鑽進去,像一根針。

  他挑了挑眉。

  這輩子做材料無數,燃料還是第一次碰。她不是在激他,她是在邀請他。不是「你不行我來」,是「你不放心,我帶你做一遍」。

  他看著高瀾,看了兩秒。

  那張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和剛才一樣。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居高臨下,沒有「你不懂」,就是很平常的、像在問「要不要一起試試」的光。

  程晉陽的嘴角,徹底壓不住了。

  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繃了很久終於鬆了的東西。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回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

  「行。試試就試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