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丟一顆看看水花
走廊里,傅征還靠在牆上。
看見他們出來,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站直了身子。一米八五的個子,往那一站,走廊的光被他擋去了大半。他看了高瀾一眼,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讀懂了——一切順利。
他沒問「怎麼樣」,沒問「成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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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手裡沒有樣品袋,程晉陽手裡有。這就夠了。
他拉開門,側身讓開。
三個人一前一後走出806的大門。
陽光猛地涌過來,刺得人眯了眯眼。在北京的夏天待久了,人會習慣那種灰濛濛的、帶著熱浪的光。但這裡的陽光不一樣——乾燥的,清冽的,像北方深秋的早晨。
遠處,一架飛機從跑道那頭升起來。
銀白色的機身,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從東往西,從低到高,越飛越遠。引擎的轟鳴聲從頭頂碾過去,震得地面微微發顫。然後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天邊一個小小的銀點,消失在雲層里。
高瀾抬起頭,看著那個方向。
那架飛機飛過的軌跡,是一條細細的白線,在藍天上慢慢散開。像一筆淡墨落在宣紙上,暈染,消失,什麼都沒留下。
她看了兩秒,收回目光。
「走吧。」
她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程晉陽上了后座,把樣品袋放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帶,沒說話。傅征從另一邊上車。
車門關上。
引擎發動,方向盤一打,車子駛出806的大門。後視鏡里,那棟灰白色的樓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點,消失在樹影后面。
路上的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傅征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高瀾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垂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她沒有睡著。但她在想事情。那些灰黑色的粉末,從她腦海里的數字到變成實物的時候,是不是還和原來一樣。
程晉陽坐在后座,手裡還捏著那個樣品袋。標籤上的字跡還沒幹透,墨跡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他看了兩秒,把它放在座椅上,靠回椅背。
沒有人說話。
高瀾回到容氏的時候,天色不太好。
灰濛濛的雲壓在半山腰,像是隨時要下雨,又一直沒下下來。走廊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走進三樓的樓道時,光暗了一截。
容承闕辦公室的門半開著。
他坐在桌前,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幾頁紙,正在寫什麼。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姿態鬆弛,但高瀾走進去的時候,她注意到——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不到半秒,才繼續走。
不是沒聽見。是聽見了,不需要抬頭。
高瀾沒說話,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來。桌上那杯茶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倒的,又像是倒了一直沒喝。
容承闕的筆又走了兩行,然後——
桌上的電話響了。
不是那種總機的轉接,是紅色的那部。
容承闕寫字的手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擱下。他拿起話筒。
高瀾沒聽清那邊說了什麼。她也沒刻意去聽。
她端起茶杯,低頭吹了吹茶湯上的碎梗,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
然後她注意到——容承闕放在桌上的左手,手指從桌面邊緣移開了。不是緊張,是那種……一個人忽然從「日常狀態」切進「處理模式」時,身體比腦子先動的反應。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高瀾認識那種「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真的沒有,是把所有東西都壓在了那層冰面底下。冰面上是平的,冰面下是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辦公室里很安靜。
安靜的來源不是沒有聲音——走廊里偶爾有人走過,樓上有人在搬東西,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透過天花板傳下來,悶悶的。但這些聲音像被什麼東西過濾了,傳到這裡時,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真正的安靜,是他帶來的。
他沒說話。她也知道,那邊還沒說完。
她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不催,不問。
茶是涼的,她沒在意。
過了大概一分鐘——也許更久,也許更短——容承闕把話筒放回去。
動作很輕。但他放下去的時候,手指按在話筒上,比平時多用了那麼一點力。不是憤怒,是確認:電話掛了,這件事,定了。
高瀾放下茶杯,看著他。沒問「怎麼了」,沒問「誰打的」。她在等。
容承闕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克勞斯剛回國,」他的聲音不大,語速和平時一樣,但每個字都像是想過了才說的,「南海那邊就有幾艘不明船隻在靠近。」
他頓了一下。
「有幾個漁民在驅離過程中受了傷。那邊高度重視,想讓我過去一趟。」
高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很短。
她料到殷素那邊會有動作。克勞斯這件事,不是她打殷素一巴掌那麼簡單——那一巴掌同時扇在了雷神臉上。
她告訴他們:你們用錯人了。
一個已經進入斬殺線的棄子,殷素偏要撈。撈就撈了,還撈成了一柄遞到高瀾面前的刀。克勞斯帶著在雷神十幾年的制導經驗回了德國——而德國的制導技術幾乎是空白。這就等於用雷神的心頭肉,填了德國的窟窿。中德再一聯手,回頭打誰?
想想都疼。
所以雷神不會給殷素好臉色。不僅不會原諒她,甚至可能連累了伊蓮娜。
伊蓮娜是殷素的母親,在雷神浸潤多年,犯錯的概率應該很小。但小,不代表沒有。把殷素放在雷神團隊中心這件事,本身就是一步臭棋。
不管殷素換多少身份,她身體裡流著一半中國的血。雷神能在軍工界站穩幾十年,靠的是殺伐果決、以雷霆之勢剿滅敵手——它要的是絕對的忠誠,不是殷素這種半敵半友的「自己人」。
雷神不會因為你是誰的女兒就對你百般縱容。能用就是能用,不能用就是不用。
所以南海這波操作,大概率是伊蓮娜急了。
不然怎麼連越南那邊都沒來得及挑起事端,她就先派了幾隻「不明船隻」過來,還弄傷了漁民?
怕不是越南不好用。是她手裡的權限,縮水了吧。
高瀾淺笑了一聲。很淡。
「手腳還挺快。」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
「去。」她說,「什麼時候走。」
「今晚。」
高瀾挑了一下眉。
今晚?
她以為最快也要明後天。七十年代從東北到南海,走陸路加海路,少說五到七天,到了黃花菜都涼了。他說今晚。
「怎麼去?」她問。
腦子裡已經閃過另一種可能。
但那又是另一個級別的事了。
容承闕沒立刻回答。過了一瞬,才開口。
「從軍區出發。明早就到。」
呵。
果然。
他還是把中間那層最重要的環節省略了。她沒追問,沒點破。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涼透了,她沒在意。
「行。」她把茶杯放下來,語氣和平時一樣平,「去吧。」
「容氏我先幫你盯著。算法的事有林教授在,應該不耽誤。」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實在不行,就把你們的小魚條扔一隻去南海試試靶。反正那玩意本來就是為海域設計的。」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丟一顆看看水花也無妨。」
容承闕看著她。
她是怎麼做到把這種話說得跟「後院池塘扔石子」一樣的?
丟一顆看看水花——也就她能說得出來。但凡換個人,他都覺得有點狂。
但她說得對。
南海本來就是自家的後花園。那玩意又不在「核心文件」上,想怎麼扔就怎麼扔。沒人會怪他們。
趁這個機會驗證一下小魚條的數據,順便震懾一下國威。一舉多得。
他嘴角彎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