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夜空中的星
容承闕的車子駛入軍區時,整個軍區已是全員警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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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機坪的燈全開了,將軍區那棟樓照得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下。
容承闕的車子開進去。一輛灰綠色的運-8停在燈下,艙門大開。機身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機頭朝向跑道。
地勤人員在機腹下走動,腳步聲被夜風吞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細碎的響動。
有人在檢查起落架,有人在搬東西——幾隻方正的綠色鐵皮箱子,從車上卸下,抬上舷梯。沒人說話,動作乾脆利落,像一台運轉過無數遍的機器。
傅征站在舷梯旁。
軍裝筆挺,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壓在襯衫領下,沒有一絲褶皺。軍靴鋥亮,燈柱的光落在上面,反出一道冷白。但他的姿態是松的——雙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垮著,頭略偏,像在等一個人,又不著急那個人來。慵懶,帶著緊張狀態下的鬆弛。
容承闕從車上下來時,傅征沒動。就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過來。夜風從跑道那頭灌過來,把兩個人的衣擺吹起,又落下。
「來了?」
「嗯。」
傅征偏了偏頭,朝舷梯方向揚了揚下巴:「東西都上去了。你上去就行。」
容承闕沒看那架飛機。他看著傅征。
「軍區的事,你盯著。」
「知道。」
「南海那邊——」
「你別操心這邊。」傅征打斷他,語氣還是懶洋洋的,眼底的東西卻認真,「管好你那邊就行。」
容承闕沒再說話。他伸出手,在傅征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很實。
然後他轉身,朝舷梯走去。
傅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夜風從跑道那頭灌過來,軍裝衣擺掀起來一角。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火柴在指間轉了兩圈,沒劃。
容承闕走到舷梯中間,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夜風灌進機艙,把他的白襯衫吹得貼住了後背。然後他繼續往上走,消失在機艙那個黑色的方形洞口裡。
艙門關上了。
地勤人員從機腹下撤出,沿著地上的白線往外走。腳步聲悶悶的,被夜風吞掉了大半。燈柱上的光還亮著,把整片停機坪照得發白。
引擎開始預熱。聲音不大,悶悶的,像一頭巨獸從沉睡中甦醒,喉嚨里滾著低沉的轟鳴。那聲音從地面傳上來,震得鞋底微微發麻。
傅征站在舷梯旁,手插在褲兜里,嘴裡還是叼著那根煙,沒點。
飛機開始滑行。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在動。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機頭抬起,主輪離地,起落架收起。燈光在機身上滑了一下,然後升空。像有什麼東西從底下托著它,穩穩地、不可阻擋地,把它送進了那片墨藍色的夜空。尾翼上的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心臟,不急不慢地跳。
引擎聲還在空氣里轟鳴,悶悶的,從低到高,從近到遠,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傅征站在那裡,煙還是沒點。他站了很久,久到燈柱上的光把他的影子從左邊轉到右邊,久到夜風吹涼了他的背。
他把煙從嘴裡取下,在指間轉了兩圈,別回耳後。然後轉身,朝停機坪那輛車走去。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的,不急不慢。
車燈亮起,在停機坪的白光里切出兩道淡淡的痕跡。方向盤一打,車子朝停車場的方向開去。
後視鏡里,那架運-8曾經蹲過的地方,只剩一片空蕩蕩的水泥地。燈還亮著,光禿禿的,照著幾道輪胎碾過的痕跡。
夜風從跑道那頭灌過來,什麼痕跡都留不住。
夜晚的容氏,是安靜的。
沒有了白天的喧囂,也沒有機器的轟鳴聲,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台運轉已久的機器,突然停了。
不是壞了,就是該休息的時候,自然就關上了。
在那裡靜靜的,沉默著,等待那個操作的人回來。
高瀾站在五樓的樓頂上。
風從四面八方灌來。
樓頂很空,水泥地面被夜風吹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根避雷針戳在邊緣,細長的,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欄杆是鐵的,漆成深綠色,邊角已經鏽了,摸上去粗糙硌手。
她走到欄杆前,站定。夜風從遠處吹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散在肩上。她沒有抬手去理,就那麼站著,看著遠處。
從她這個方向看出去,正好是那片夜空。
墨藍色的,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壓得很低,把月亮也遮住了。整個天幕像一塊沒洗乾淨的黑布,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夜風把她臉頰吹涼了,久到身後的鐵門被風吹得輕輕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很遠,很遠的地方。一顆光點,從雲層下面升起來。不大,很暗,混在灰濛濛的天幕里,一直在往上走。
很慢的、穩穩的、不可阻擋的慢。像夜空中的星,緩緩升起。
她知道那是他。
不需要確認什麼,就是知道。
燈光越來越小,越來越暗,被雲層吞掉,然後連光點也看不見了。
她站在那裡,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遮住了半張臉。她沒動,身後的鐵門還在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節拍。
她站了很久。
久到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半張月亮的臉,久到月光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肩上,久到雲層又合上了,連最後的一點光芒都被重新吞掉。
院子裡暗下去,只剩下遠處那盞路燈還亮著,光禿禿的,照著空蕩蕩的停車位。
她轉過身,朝鐵門走去。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走進樓梯間。
她閉上眼睛。站在那裡,停頓了一下。
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不是空了,是忽然不需要再轉了。
該做的事都做完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該等的,只能等。
她睜開了眼睛,回到了辦公室,在那張收拾乾淨的椅子上躺了下來,薄毯輕輕的蓋在身上,混著股淡淡的皂角味,縈繞在鼻尖。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睫毛不再顫了。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著,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
窗外的天,墨藍色的。沒有星星,也沒有那盞燈了。但它還在往上走,在沒有星星的天上,一直往上走。
她知道。
她閉上眼睛,呼吸很輕。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里滲進來,拂過她的手指,把窗簾吹得嘩嘩響,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輕輕地說: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