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什麼都沒有了
棺材被抬走了。
幾個穿深色衣服的人,一前一後,木槓壓在肩上,步子很穩,棺材在中間微微晃動。黑漆地,邊角磨得發亮,從堂屋裡出來,經過院子,經過那扇掉了漆的木門,消失在巷口。
爺爺的一切都會被清走。床單、被子、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那根拄了很久的拐杖——全都會被清走,燒掉,銷毀。什麼都不剩。
高瀾沒有上山。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口棺材被抬走,看著巷口的人群慢慢散去,看著老張扶著牆,肩膀一聳一聳的,老馬站在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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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走過來,說了幾句什麼。她沒聽清。老張也走過來,喊了一聲「丫頭」,聲音啞得不像他的。她也沒應。
程晉陽站在她身後,看了她很久。
「高瀾。」他喊了一聲。
她沒回頭。
「你——」
話沒說完。她走了。轉身,朝屋裡走去。步子很慢,腿在發軟,但背脊還是直的。她走過堂屋,走過那盞還亮著的昏黃的燈,拐進那條窄窄的過道。
她的房間。和老高的房間一牆之隔。推開那扇門,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咔嗒」一聲,很輕。
程晉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光線從灰白變成了淡金,久到老張被人扶著離開,久到老馬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然後低下頭,慢慢走了。
他攥緊了手心。指甲嵌進掌心裡,有點疼,他沒鬆開。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院子。引擎聲走得急,越來越遠,消失在巷口。
院子裡空了。只剩下那盞還沒滅的燈,和那扇再也不會打開的門。
南海。
指揮室里,燈全亮著。白晃晃的,照得每一個角落都沒有陰影。大屏幕上,雷達的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綠色的,像心跳。遠處那片海域上,幾個光點在緩緩移動。
電話響了。
接線員接起來,聽了幾句,然後捂住話筒,轉過頭。
「容教授,軍區來電。」
容承闕頓了一下。他站在指揮台前,手裡還拿著那份剛看完的報告。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乾裂起皮,從昨晚到現在,沒有合過眼。
他走過去,接起電話。
「什麼事。」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容承闕頓了一下,有什麼從眼底一閃而過。
他聽了一會兒。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十秒。他不知道自己聽了多久。只知道電話那頭說完了,在等他回話。
「容承闕,她爺爺沒了。」
他張了張嘴,嗓子堵住了,不是不想說,是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人掐住了,氣上不來,字也出不去。
「知道了。」
三個字。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啞的,澀的,不像他的聲音。
電話掛斷了。
他把話筒放回去。他的手在抖。
他知道她碎了。他回不去。
他想起走之前,留給她的那個號碼。
那是他能力範圍內能留給她的唯一東西。
現在爺爺死了。
不需要號碼了。
他的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泛白。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攥緊了拳頭,一拳砸在了牆上。
「容教授,你沒事吧?」接線員連忙問道。
對講機里傳來聲音,急促的,刻不容緩。
「對方的船隻正在靠近,我方已派出一艘驅逐艦鎮守警戒。指揮塔,什麼時候發起戰略威懾?收到請回復。」
對講機里的聲音在催。
容承闕抬起頭。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和每天一樣。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有些嚇人,像結了冰的湖面,透著冷冽的狠勁。
他的腦子裡閃過高瀾的臉。
是她站在五樓走廊里,頭髮濕著,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她看著他,什麼都沒說。但那一眼裡裝的東西,比任何話都重。
他想起她說的每一句話。
「南海是大中華區的底線。」
「伊蓮娜想通過南海打開進入大中華區的一道口子。」
「實在不行,丟一顆看看水花。」
「這波操作,應該是伊蓮娜急了。」
「怕不是越南不好用,是手裡的權限縮水了吧。」
她說得對。
現在的戰況本質上就是伊蓮娜派來的船隻在前線拖住了他。
而殷素卻在背後一把刀捅在了高明德的身上。
聲東擊西。
她以為她動的只是一個農村老頭。
她不知道,這是越界!
容承闕攥緊了拳頭。骨節咯咯響了兩聲,很快被他壓住了。他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白襯衫,肩線筆直,背脊挺得很穩。他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準備發射。」
兩個字。不重,不輕。像一顆釘子,釘在鐵板上。指揮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動了。
白色的靈幡在院中飄著,簡易的靈堂里,三三兩兩的人前來弔唁燒紙念兩句老高走好。
高家的親友本就不多,多數都是鄰里和廠里的工友。下葬時正是雨過天晴。天從朦朧轉至多雲。那一抹陽關透過窗戶將高瀾的房間點亮時。時間是靜止的。
高瀾看著那一點點光,刺痛她的眼睛。像是眼裡進了沙子。
看著萬千的塵埃在時光里流動,她伸手去抓,卻什麼都抓不住。
她一動不動,讓那道光照在手心裡。周圍是昏暗的,她的臉也在陰影中,唯有手裡那道光,是暖的。就像爺爺煮的粥,捧在手裡,暖在心裡。
她看著這雙手,掌心有薄繭,指甲乾淨,早已沒了之前的油漬。
她想起小時候坐在院子裡,爺爺在陽光下幫她剪指甲,每次他都要在天特別晴的中午才敢幫她剪,生怕太用力傷了她。
哪怕後來長大了,她已經學會了照顧自己,他也還是會偶爾問一句,「丫頭,讓我看看你的手。」
她想起他那句「乾乾淨淨做事,坦坦蕩蕩做人」,突然意識到,爺爺走得匆忙,沒留下隻言片語,所有的回憶都在腦子裡了,現實中,連個遺物都沒有。
沒來得及留下照片當做念想,就好像一個人從你生命里走過,卻連痕跡都沒留下。那些他存在過的證據,都被他們帶到了山上,一把火燒了乾淨。
如同將她心裡那顆大樹連根拔起,狠狠的,從她生命里剝離。而她什麼都做不了。
院子裡的腳步聲接連交替,來了又走。
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有人在燒紙,煙氣從門縫裡滲進來,淡淡的,嗆得眼睛發澀。有人站了一會兒,走了。又有人來。
高瀾把頭靠在牆上。
牆的另一頭是爺爺的房間。這是她與他之間最近的距離了。以前她在牆這邊寫作業,他在那邊聽收音機。以前她在這邊睡不著,他在那邊咳嗽。以前她在這邊哭,他在那邊嘆氣。現在牆還在。那邊沒人了。
她把額頭抵在牆面上。涼的。粗糙的。石灰的粉末蹭在皮膚上,細細的,像小時候他給她撲爽身粉時手指的觸感。她閉著眼睛,聽著牆那邊的安靜。
陽光從頭頂落到了西邊。從窗戶的這頭移到了那頭,從桌面上滑過去,從她的手指間滑過去,落在地上,慢慢地往上爬,爬過床腳,爬過牆面,爬到那扇關著的門上,然後不見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院子裡的人聲也散了。有人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被風吞掉了大半。有人在收拾東西,紙箱摞在一起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的。有人在掃地,掃帚划過水泥地面,沙沙的,像某種悲傷的節拍。
然後那些聲音也停了。
只剩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帶著夜裡特有的涼,把窗簾吹得輕輕晃。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輕輕拍她的背。
她沒有動。她還靠在牆上,額頭抵著那片冰涼的水泥。牆那邊黑著燈。沒有人會再開那盞燈了。沒有人會在那邊咳嗽,沒有人會在那邊嘆氣,沒有人會在半夜起來,拄著拐杖,慢慢走到灶台前,把粥熱上,等她回來。
她閉著眼睛。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有落下來。她攥緊了手指,指甲嵌進掌心裡,有點疼,她沒有鬆開。
那盞燈還亮著。
院子裡的燈,昏黃的,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窄窄的光。光里有塵埃在浮動,細細的,密密的,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飛蟲。
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把頭往旁邊偏了偏,她把手插進口袋裡,碰到那張折好的紙片。
那串號碼還在。
她攥著那張紙片,指節泛白。然後她鬆開,把手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什麼都沒有了。爺爺沒有了。房間空了。牆那邊不會再有聲音了。
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天黑了。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孤零零的,照著空蕩蕩的院子。
遠處有風。她把頭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