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程晉陽看了門口那兩個警員一眼。
「你們先出去。」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是商量,是命令。
兩個警員對視了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年長的那個點了一下頭,合上筆記本,轉身走了出去。年輕的跟在他後面,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門在身後輕輕帶上,院子裡的人聲被隔在了外面。
堂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那口棺材,和躺在裡面的人。
程晉陽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他沒有往前走,還是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他知道她現在的狀態,任何外力的觸碰都可能讓她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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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一會兒。等她開口。
高瀾沒有回頭。她的目光還落在棺材裡,落在那身深藍色的壽衣上,落在一顆一顆扣的規規矩矩的扣子上。
「是周正。」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
程晉陽的手指頓了一下。
「押送趙大炮的是他,處理棺材的是他。」高瀾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報告,「趙大炮跑了,棺材是他經手的,現在出現在這裡——這事只能是他幹的。」
沒有人能同時掌握這麼多情況。既能在容氏和軍區之間周旋,又能知道她在容氏回不了紅興鎮;知道老高一個人在家,少言寡語;知道容承闕不在容氏、去了南海;知道軍區全面封鎖,傅征想派個兵照顧她都做不了。
能知道這一切,把散落的碎片串成一個局的,只有他了。
程晉陽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他在聽。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沒有問「你有什麼證據」。他知道,她說的每一句都不是猜測。她是在把所有碎片一塊一塊地拼起來——從棺材,從押送,從趙大炮逃跑,從熱試驗,從老趙的死,從那場六月的雪。每一塊都對得上。
程晉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高瀾沉默了一秒。
「這身壽衣。」她的聲音低下去,「是提醒,也是侮辱。」
他殺爺爺的時候,甚至算到了她可能趕不回來。算到了她一時半會兒想不起自己還有個爺爺在家裡等她。
程晉陽的目光落在那身深藍色的綢緞上。里里外外好幾層,扣子扣得規規矩矩,袖子拉得直直的,領口撫得平平的。很周正。
他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麼一直在看這身衣服。
她的喉嚨緊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程晉陽往前走了半步。他站到了她身側,沒有碰她,只是站在那裡。
「高瀾。」他的聲音不大,「這些衣服,不能埋。」
高瀾的手指動了一下。
「棺材也不能用。」程晉陽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是釘在地上的,「這是證物。他穿在身上的東西,蓋在身上的東西,躺進去的東西——每一樣都是證據。警方需要保留,檢察院需要出示,法院需要定罪。」
他頓了一下。
「老高也不能穿著這身衣服走。」
高瀾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她的目光還落在爺爺臉上,落在那身深藍色的壽衣上。
他說得對。這些衣服是證據,棺材是證據,每一樣都是。但她也知道,脫下來意味著什麼。
人是夜裡走的,發現的時候已經過了六七個小時。加上天熱,她在路上耽擱了一會兒,到現在已經過去八九個鐘頭了。壽衣下面的身體到底是什麼樣——外表完好,可裡面早就……
她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
程晉陽看著她的側臉,看著那道紅印,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和眼下的青黑。
「換。」他說。一個字,不是商量。
高瀾轉過頭,看著他。
程晉陽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老高家的人,不能帶著侮辱走。」
高瀾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
程晉陽轉過身,朝門口走去。他推開門,院子裡的人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掃過老張、老馬、村長、警員,掃過院子裡每一張臉。
「叫人來。重新準備棺材和壽衣。喪葬標準,按烈士家屬最高規格走。」
老張在院子裡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眼淚就掉了下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四秒,沒有擦,轉身走了出去。
村長很快就帶了人來。村裡面辦喪事的老師傅、壽衣、棺材,一同到位。法醫和警方的人已經處理完現場、準備撤離了,一聽說烈士家屬要換衣服,又折了回來,協同處理。
理由很簡單。高明德的兒子兒媳是烈士,孫女是國家的人,程晉陽是科工委領導,門口停著的吉普車是容氏也是軍區的代表。不論哪一條擺在檯面上,高明德的案子就不能草草了事。
兇手用一口棺材、一套壽衣,保住了老人臨走時的體面。但體面,又不體面。誰稀罕他那些破玩意兒?
動屍體意味著有可能發生破損。可破損,也比帶著屈辱強。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就是國家的態度。這件事,辦的是人心,與規格無關。
高瀾被程晉陽帶到了院子裡。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將爺爺的身體抬到床上,將那口棺材撤了出來。然後抬了一口新的進去,接著開始換衣服。扣子,一顆一顆解開……
趙嬸來了。她看見高瀾站在那裡,一雙眼睛乾澀無淚,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太知道那種想哭哭不出來的感覺了。
她走過去,把高瀾輕輕摟在懷裡,讓她背過了身去。她不該看到那樣的畫面。
「回來就好。」趙嬸拍了拍她的背,沙啞的聲音底下壓著什麼東西,「你沒事就好。」
那一句話,像是觸碰到了高瀾內心深處最軟的地方。像爺爺在天之靈,留給她最後的思念。
程晉陽看著她強忍著淚,喉嚨一緊。
屋裡的人很快就出來了。所幸有專業的人在,老高也爭氣,換衣服時身體沒有破損。他們將他又重新抬到了棺材裡,安放好。全程不過二十分鐘。
入殮的老師傅走了出來,站在門口。
「高瀾同志。準備蓋棺了。壽衣的最後幾顆扣子,就請你為老人扣上吧。」
這是她能做的最後一程。
後面的流程,高瀾就不能參與了。村裡的人會安排下葬事宜,老馬已經帶人在後山挖好了位置,一切就等高瀾點頭。
高瀾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她抬起腳,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一切都是新的。棺材內里更寬敞,壽衣的料子更舒適,穿在身上更寬鬆。他們處理得很小心,沒有讓老人再受到半點委屈。爺爺身前最後一件外套上的扣子沒有扣,入殮師處理完最後的細節後,也退出了房間,將地方騰出來留給高瀾。
她看了一眼高明德。原本蒼白里透著灰的臉色,經過這個把小時人來人往的折騰,已經逐漸泛出暗淡的黑沉,再無一絲血色。
「爺,孫女不孝,送你上路了。」
她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把爺爺額前的碎發撥開。那幾縷白髮貼在額頭上。她的手指從髮絲間滑過去,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不會疼了。她知道。但她還是輕輕的。
然後把壽衣的領口整了整,把扣子一顆一顆扣上。把袖口拉直,把衣擺撫平。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很輕。
她的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
程晉陽看著她,喉嚨緊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什麼都不用說了。那一句「上路了」,就是所有的話。
「老張。」
老張從棚子那邊跑過來,腿腳不利索,跑得踉踉蹌蹌。他在門口站定,喘著氣,眼眶紅紅的。
「程總師。」
「蓋棺吧。」
老張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了高瀾一眼——她還站在那裡,背對著他,手垂在身側,沒有動。
老張的眼眶紅了。他沒有擦,轉過身,朝棚子那邊走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蓋棺——蓋棺了——」
他的聲音在抖。
院子裡的人動了起來。有人放下手裡的東西,有人從棚子那邊走過來,有人彎下腰去抬棺蓋。沒有人說話。
高瀾站在那裡,沒有動。
她看著爺爺的臉。那張她看了十八年的臉。從她記事起,那張臉就在那裡——在她摔倒的時候,在她生病的時候,在她被欺負的時候,在她離開家的時候。那張臉一直在那裡。現在它還在那裡,但她知道,她再也看不到了。
棺蓋被抬過來了。木頭的,沉甸甸的,兩個人抬著。棺蓋遮住了光,投下一片陰影。那片陰影從爺爺的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移——小腿,大腿,腹部,胸口。
高瀾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
她看著那片陰影一點一點地覆蓋上去,像一條黑色的河,慢慢地、不可阻擋地,把爺爺吞沒。她看著他臉上的光一點一點地消失,看著他閉著的眼睛一點一點地暗下去,看著他整個人一點一點地沉入黑暗。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沒有喊「等一下」,沒有撲上去,沒有哭。
棺蓋合上了。
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什麼東西關上了。再也打不開了。
高瀾的手指慢慢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