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你爺爺就是我爺爺


  那一刻,他覺得她才是那個最傻的。

  明明是那麼清醒的一個人,卻在這個時候讓他覺得,她的清醒都源於她太傻了。

  其實她完全可以自私地享受這一切,但是她沒有。

  她沒有消耗父母的功德來換取小利,在當初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最初時刻,她就沒有想過要依靠誰。

  而是要成為別人的依靠。

  她成為了爺爺的依靠,讓他斷了的雙腿重新站了起來。

  當時李廠長賠了幾千塊錢,她只要了八百。她說那是爺爺應得的,剩下的她一分不要。

  後來她說出了「我本具足,何須外求」的話,他到現在都記得。

  那句話不是說說而已,是她後來做每件事時的驅動力。她去軍區,去容氏,去北京,她周旋在權力與體制的博弈中,身在局裡,卻沒有被局面所困。她一直都在保持清醒。

  她不忍心走向他,是因為怕他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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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征忽然就心痛了。

  看著眼前這張小臉。

  忽然意識到,一直以來他以為是他在守護她,其實她何嘗不是在守護他呢。

  從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她是他的命脈。

  但那時,他與「命脈」之間隔著一堵牆,現在她把牆拆了,她站在了他面前。讓他看到了她的世界。

  她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他——她是什麼人,她來自哪裡,她要做什麼事,以及在她的世界裡,什麼可用,什麼不可用,什麼人能站在她的身邊,什麼人她不需要。

  她沒說她要選誰,她只說——她就在那裡,不論路上有誰,她都是高瀾。

  他忽然就明白了,原來她不是不喜歡,她只是不做決定而已。

  他可以愛她,也可以不愛,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你愛,她就接受,你走,她一個人也可以走完全程。

  她怎麼可以清醒到這個程度。

  傅征的手攥緊了。

  在來之前,他有想過要怎麼讓高瀾重新站起來,但他怎麼也沒想過,會是這樣。

  這或許對他也是一種考驗吧。

  她在他說出要給她一個家之前,就先將自己的秘密告訴了他。

  讓他有時間去消化,是否要做出那個決定。

  她是對的。

  她是出於尊重,平等,公平。這才是她推開他的理由。

  但傅征聽完了她說的那些話,其實最大的反應不是震驚,而是他和她之間,也有了別人無法取代的東西。

  她的身世,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所以這算不算得上是託付?她在考驗他,是否能夠接住她?

  如果他能接住,她就會向他走來,如果接不住,他會走,她也會走。是嗎?

  傅征心疼地看著高瀾。

  他看了她一眼,那張小臉在陽光下被照得那麼透明,像是透著一層光,又像是會隨時消失一樣。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摸著那軟軟的皮膚,被光照得有些發熱了。

  她活過來了,她回來了。

  可她卻連悲傷都沒來得及走出來,這腦袋瓜又開始轉了。

  以前的關係是——他守護她,她是他的命脈。他站在牆外,她站在牆內。他能看見她,能抱住她,能替她換藥、為她落淚、守著她在黑暗的屋子裡坐一夜。但他進不去。她也不讓他進去。

  現在她就在他面前了。

  那麼近,那麼軟,那麼真實。

  而她的那翻話實際上是在問他——

  你的認知能接住我的真相嗎?

  你的信仰能容納我的「異類」身份嗎?

  你還敢把命脈系在我身上嗎?

  傅征嘴角一動,捋了捋她額前的碎發,將她的臉捧在了手心裡。

  他怎麼捨得放開她呢。一顆心早就系在她身上了,現在才說,是不是晚了點。

  「怎麼,不敢要了?」他湊了過去,離得很近,他勾住了她的下顎,「只要你點頭,我把整個傅家都給你。」

  那聲音懶懶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曖昧,他輕飄飄的,說著什麼驚天動地的話。

  高瀾抬眸抬著他,對上他滾燙的目光,她沒有躲,只是唇角動了一下,確定他那個手,要這麼勾著她?

  「給你個機會,好好說話。」

  她的眼神很冷,她恢復了清醒,她的聲音和她的眼睛一樣,清冷,淡定,不為所動。

  傅征被她這個眼神打敗了。呵呵地笑起來,笑開了。

  傅征被她逗笑了。

  傅征笑著,言語裡多了些寵溺和責怪。但那不是抱怨,是他還在習慣她「回來了」的事實。

  「真是的,這麼不經逗,你就不能讓我表現表現?好歹我也是個少校,就這麼不入你的眼?」

  「表現什麼。」高瀾挑眉。

  把她按在牆上,圈在懷裡,勾著她的下巴?讓她點頭?

  她都讓他抱著一個晚上沒動了,還沒抱夠?

  傅征看著那雙眼裡的睚眥必報,嘴角就壓不住。

  他真的沒想到,知道了她秘密之後,看著她那雙眼睛,冷冷的看著他,會莫名的感覺好笑。

  以前只感覺這姑娘冷,但他能捂。現在感覺這姑娘冷,是可愛。他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魔怔了。

  「好好好,是我的錯,我認。」

  傅征站直了身體,離她遠了一些。手在她的頭上按了兩下,看她有生氣的樣子,真好。兩人之間分開了些距離,他這才看到,這幾天折騰,她整個人都瘦了兩圈,本來就沒幾斤,這下更是苗條了。

  他才想起來她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餓嗎?我去給你煮粥。」

  高瀾搖搖頭。

  「不太想吃。」

  她不餓,是真不餓,因為已經餓過頭了,對食物好像沒什麼興趣。

  她只是知道這幅身體其實還有點虛,沒有完全的恢復精神氣,她需要的是休息。

  可她不想再睡了。

  房間裡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她轉身走到了院子裡。

  她打開了房門,院子外面陽光明媚。太陽光透過山坡上的樹梢將光影落在了院子中,風搖曳著枝幹,發出沙沙的響聲。

  爺爺就墳就在爸媽的旁邊,就在後面的那個小山坡上。

  她抬手擋住了光,適應著光明的環境。

  在屋裡關了幾天,整個人都顯得鍍上了灰。現在終於走出來了,院落里的靈幡還在,明天就是爺爺的頭七。

  看著地上的火盆,高瀾才想起來,自己到現在都還沒有給爺爺燒過紙。

  不知道他會不會怪她。

  她走了過去,蹲下來,拿起一旁的紙錢,想要點火,卻怎麼也沒找到火柴。

  「唰」一聲,火光劃亮。

  一根火苗遞到了她的面前來。

  她抬頭,看著傅征的臉,那一刻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就像他第一次站在院子中一樣。

  「想什麼呢,火都燒到根了。看小爺看入迷了嗎?」

  傅征沒看她,伸手將她手裡的紙錢搶了過來,然後點著了,迅速從旁邊抓了一把,先將火在火盆里徹底燃燒。

  高瀾這才回過神來,拿著紙錢在手裡,有一疊沒一疊地燒著。

  她沒說話,只是將眼神往邊上看了看。

  不是被他的話堵住了。是她以前沒認真看過他。

  現在才看了他一眼,他就要將命掏給她。

  誰稀罕他的命了。

  火光竄起來了,煙朝她飄過來,嗆得她眼睛生疼。她沒躲,只是有一下沒一下的燒著。

  然後她感受到頭頂上的大掌,在輕輕地撫著她。粗糙,有繭,硌著她生疼。

  她沒抬頭,沒看他。她知道他眼裡什麼樣。她不想看。

  過了幾秒,或許十幾秒,或許更久。

  「傻瓜。」傅征的聲音在她的頭頂傳來。「明天就是爺爺的頭七了。你等我。明天我來接你,我們一起上山,給爺爺磕頭,好嗎?」

  高瀾頓了一下,抬眸,看著他,有點恍惚,他收回了手,站起身來。

  陽光下,他站在了光里,看著不遠處的小山坡

  「以後,傅家就是你家。你爺爺就是我爺爺。誰敢再欺負你,老子扒了他的皮。」

  傅征說這句話的時候,高瀾聽著,怎麼感覺他越發肆無忌憚了。

  尤其是「欺負你」「扒了他的皮」這兩句,高瀾怎麼聽都有種言外之意。

  高瀾挑著眉,嘴角一扯,沒說話,看著他。

  「快走吧。」高瀾下逐客令,「沒個正經。」

  聲音冷冷的,比之前更加不近人情了幾分。

  看著傅征此時那肆無忌憚笑臉。

  她真不知道自己剛才怎麼想的,竟是跟他說那麼多。

  早知道這樣,就不該讓他知道。

  她第一次後悔做出那個決定。

  傅征朝她搖了搖手,走出院門的時候,太陽已經挪到了頭頂。

  吉普車停在巷口,車身被曬得發燙。他拉開車門,沒急著上去,回頭看了一眼。

  院門半敞著。高瀾蹲在火盆前,手裡拿著紙錢,一疊一疊地往火里丟。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暖了一些。她沒有抬頭,也沒有看他。

  他站了兩秒,彎腰坐進車裡。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響。車輪碾過碎石路面,沙沙的,越來越遠。後視鏡里,那扇半敞的門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點,消失在巷口拐角。

  他沒有回頭。

  巷子另一頭,老張和老馬正走過來。

  老張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腿腳不利索,但走得急。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上面蓋著一層白布,熱氣從布縫裡往外冒。老馬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兩個人一前一後,拐進巷口的時候,正好看見那輛吉普車的尾巴消失在土路盡頭。

  老張的腳步頓了一下。

  「傅少校走了?」

  老馬「嗯」了一聲,沒多說。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老張先停了下來。

  他看見了。

  高瀾蹲在火盆前,手裡拿著紙錢,一疊一疊地往火里丟。動作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樣。但她的背脊是直的,肩膀沒有縮著,頭沒有低到看不見臉。

  老張端著盆,站在門口,沒動。

  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不是想哭,是那種——你等了好幾天,終於等到她從那間屋子裡走出來的那種。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心疼,反正眼睛先於腦子,紅了。

  老馬站在他身後,也看見了。他拍了拍老張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進去吧。」

  老張吸了一口氣,抬腳跨進院子。

  「丫頭。」

  他的聲音有點啞,但比前幾天穩了。不是那種「我怕你出事」的小心翼翼,是那種「我知道你沒事了」的踏實。

  高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和老張認識她以來所有的「一眼」都一樣,清清淡淡的,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老張覺得,今天這一眼,不一樣了。不是不一樣在她,是不一樣在他——他終於敢看她的眼睛了。

  老張把搪瓷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掀開上面的白布。粥。白白的,稠稠的,米粒都開了花,熱氣從碗裡冒上來,在陽光下白得發亮。

  「趁熱吃。」老張說,語氣和每天一樣,像在車間裡喊她「丫頭,吃飯了」。

  旁邊還有一碟鹹菜、一個煮雞蛋,和一個白面饅頭。老馬從布袋子裡掏出來的,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擺完了也不走,就站在旁邊,手插在褲兜里,也不看她。

  高瀾低下頭,看著那碗粥。

  她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餓過了,不覺得餓。胃是空的,但身體已經不叫了,像一台斷了電的機器,什麼都不響。

  但此刻,她看著那碗粥,白白的,稠稠的,和爺爺煮得一模一樣。

  老張不會煮粥。她知道。

  老張只會掄大錘、看圖紙、在車間裡扯著嗓子罵人。他不會煮粥,他這輩子都沒給誰煮過粥。這碗粥,是老張學著爺爺的樣子,熬了一鍋又一鍋,熬到這一碗,終於像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澀。你看著他你就知道——有人在你身後,一直端著粥,等你出來。你沒有回應,他也不走。你關著門,他就在門外站著。你不吃,他就每天送,每天送,送到你吃為止。

  她蹲在那裡,手裡還捏著最後幾張紙錢。火苗舔著紙緣,捲曲,發黑,然後變成灰,飄起來,落在她手背上,溫的,不燙。

  她把紙錢丟進火盆,站起來。腿有點軟,蹲太久了。她扶著石桌的邊緣,穩了一下,然後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老張和老馬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高瀾端起那碗粥。

  碗是溫的,不燙手。粥是稠的,米粒都開了花。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進嘴裡。

  是甜的。

  米粥本身的甜,熬了很久之後,米粒里的澱粉全部釋放出來的那種、綿密的、溫潤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的甜。

  她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喝。沒有說話,沒有看任何人,沒有眼淚。她只是喝粥。

  老張站在旁邊,看著她的頭頂。花白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底下那張蒼白的、瘦削的、終於開始吃東西的臉。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老馬站在旁邊,也沒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聲音,細碎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節拍。火盆里的紙錢還在燒,灰燼被風吹起來,飄到空中,散了。

  老張忽然轉過身,背對著高瀾,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見。老馬看見了,沒戳穿。他也轉過身,假裝在看院子外面的那棵槐樹。

  高瀾喝完了最後一口粥。

  她把碗放下,拿起那個白面饅頭,掰了一半,慢慢嚼。咽下去,又掰了一塊。鹹菜吃了兩口,雞蛋沒動。她把雞蛋放回碟子裡,推到了桌子中間。

  老張轉過身,看見那個被推出來的雞蛋,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很輕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那一聲,帶著點哽咽,但確實是笑。

  「你這孩子,」他說,聲音啞得不像他的,「雞蛋都不吃,難怪瘦成這樣。」

  高瀾沒說話。她把饅頭吃完,站起來,把碗筷收攏,端起來往灶房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樣。

  老張和老馬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水聲嘩嘩地響起來,她在洗碗。

  老張站在院子裡,手插在褲兜里,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個火盆。灰燼還在冒煙,細細的,白白的,被風吹散。

  老馬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那個火盆。

  「她吃東西了。」老馬說。

  「嗯。」老張應了一聲。

  「會好的。」老馬說。

  老張沒接話。他抬起頭,看著灶房的方向。水聲停了,高瀾從灶房裡出來,手裡拿著那塊濕抹布,把石桌上的水漬擦乾淨。然後把碗筷放回盆里,蓋上白布,端起來遞給老張。

  「爺。」她說,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老張接過盆,手在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轉過身,朝院門口走去。步子很快,像是怕走慢了,就忍不住了。

  老馬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高瀾一眼。

  她站在石桌旁邊,陽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白襯衫照得有些發亮。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和每天一樣。但她的背脊是直的,肩膀沒有縮著,頭沒有低。

  老馬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巷口,老張已經走出去很遠了。他走得很快,端著盆,步子又急又碎,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吧嗒吧嗒響。老馬追上去,也沒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巷子拐角。

  高瀾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半敞的門。陽光從門外湧進來,落在她腳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火盆前。

  紙錢燒完了。灰燼還是溫的。她蹲下來,把最後幾片沒燒盡的紙角撥進火里,看著它們捲曲、發黑、變成灰。火苗跳了一下,然後滅了。青煙從灰燼里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被風吹散。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是頭七。傅征說他要來。

  她看著山坡上那個方向,那裡埋著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初的兩個人,和最後一個。她站了很久,久到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抬手去理。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灶房。灶台是涼的,鍋是空的。她拿起水瓢,舀了半鍋水,蓋上鍋蓋,開始燒水。火苗從灶膛里躥出來,舔著鍋底,噼里啪啦地響。

  她蹲在灶台前,看著那團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雙清冷的眼睛照得發亮。

  她想,明天要上山。她得洗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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