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到傅家來,老子給你族譜單開


  水燒開了,開了一個下午,高瀾一直坐在灶台前,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回過神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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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舀了半盆熱水,端到院子裡,蹲在地上洗頭。水從發梢淌下來,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洗了兩遍,用毛巾包住頭髮,坐在門檻上等它干。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吹得晃了幾下。是她之前在紅興廠穿的那件。她沒收,就是掛在那,以後也不會收。

  天黑透了。院子裡沒有燈,只有灶房裡的火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窄窄的光。她坐在門檻上,看著那道光照在地上,一動不動。

  遠處的山坡上,有星星點點的光。不是螢火蟲,是有人在燒紙。她不知道是誰,也許是鄰居,也許是哪個和她一樣、在頭七前夜睡不著的人。

  她沒有去睡。她坐在那裡,一直坐到灶房裡的火滅了,坐到門縫裡那道光消失了,坐到整個院子沉入黑暗。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屋裡,關上了門。

  燈沒開。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根房梁的輪廓在黑暗裡模模糊糊的,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她修過。

  她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失眠。不是因為她不痛了,是因為——她太累了。

  天剛蒙蒙亮,院門外就響起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但那些聲音都停在巷口,沒有開進來。只有一輛吉普車緩緩駛近,在院門外停穩,熄了火。

  傅征沒有敲門。

  他站在院門口,軍裝筆挺,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打得規規矩矩。晨光落在他肩上,把肩章上的星照得發亮。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沒有說裡面裝的什麼。

  他沒有喊她,也沒有往裡看。就站在那裡,等。

  高瀾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頭髮扎在腦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白色的,領口微敞,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她看見他,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兩個人之間隔著那道門檻,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晨風從巷口灌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她沒有抬手去理。

  傅征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路。

  高瀾跨過門檻,走出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巷口走去。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不遠不近。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樣。軍靴踩在石板路上,篤篤的,不急不慢。

  拐過巷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路兩邊站著兵。

  不是三兩個,是兩排。沿著土路兩側,從巷口一直延伸到山坡腳下。軍裝筆挺,站姿端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像兩排沉默的樹,在晨光里一動不動。吉普車沿著路邊停了一溜,車燈沒開,引擎沒熄,排氣管冒著淡淡的白煙。

  高瀾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的腳步只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然後繼續往前走,步子沒變,和每天一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她知道了。

  他不是來接她上山的。他是來告訴她——從今天起,你不是一個人。這些兵就是他在告訴所有人,以後她,由他守著。

  她沒有問。沒有說「你搞這些幹什麼」。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往前走。從那些兵面前走過去。

  她經過的時候,士兵立正,敬禮。不是那種誇張的、刻意的敬禮,是很自然的、像對待長官一樣的、乾脆利落的敬禮。沒有口令,沒有人喊「敬禮」,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抬起了手。

  高瀾從他們面前走過去。步子沒變。

  山坡腳下,她停住了。

  坡上站著一個人。

  灰色的上衣,脊背挺得筆直,花白的頭髮在晨光裏白得發亮。他背對著她,面朝那三座墳,一動不動。雙手背在身後,站了很久的姿勢,衣擺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傅正邦。

  高瀾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想過他會來。她知道傅征會來,知道老張老馬會來,知道村裡的人會來。但她沒想過他會來。他是軍區大校,是傅征的父親,是那個曾經說「她沒資格站在征兒身邊」的人。

  現在他站在爺爺的墳前。

  她轉頭看了傅征一眼。傅征沒說話,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先上去。

  高瀾收回目光,抬腳走上山坡。

  坡不陡,但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腿在發軟。是你知道有人在為你付出,雖然你不要,但他還是做了的那種,你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她走上去,在傅正邦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喊他,沒有說「傅大校」,沒有說任何話。就站在那裡。

  傅正邦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的墳。三座。新墳在最左邊,土還是新的,花圈還沒撤,白紙在風裡嘩嘩地響。旁邊是舊墳,年頭久了,墓碑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字還在。「高遠山」「陳淑君」。並排,挨著。

  他看了很久。

  他沒有說話。不需要說。他來這裡,不是來「慰問」的,不是來「代表組織」的。他是來替兒子表態的。

  然後他轉過身。

  他看著高瀾。那一眼不重,但高瀾覺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裝的東西,比任何話都重。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這個人,我認。

  沒有台詞。不需要台詞。他能站在這裡,就是全部的話。

  他看了她兩秒。然後收回目光,從她身邊走過去。經過傅征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伸出手,在兒子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很實。

  然後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沒有回頭。

  山坡上安靜了。只剩下風,和那三座墳,和站在墳前的兩個人。

  高瀾站在中間那座墳前面。新墳,土還是濕的,花圈上的白紙被風吹得嘩嘩響。墓碑是新的,黑色的,上面刻著字——「高明德」。

  她看了很久。久到風把她的眼睛吹澀了,她沒有眨眼。

  然後她跪下來。

  膝蓋磕在泥土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磕了三個頭。額頭抵著地面,停了很久。然後直起身,跪著轉向右邊那座墳。墓碑上的字比爺爺的模糊,但每一筆她都認得。「高遠山」「陳淑君」。她磕了三個頭。和給爺爺的一樣,額頭抵著地面,停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紙錢。黃紙,疊好的,一疊一疊,捏在手心裡。她把手舉起來,往天上撒了一把。

  紙錢從她手裡飛出去,被風捲起來,在空中散開,像一群飛鳥。它們飛過爺爺的墳頭,飛過爸媽的墳頭,落下來,落在墓碑上,落在黃土上,落在還沒有長出草的空地上。

  高瀾看著那些紙錢落下去。

  傅征站在幾步之外。從上山到現在,他沒有走近,沒有跪,沒有說任何話。他在等。

  高瀾沒有看他。她站在那裡,面朝那三座墳。

  她站了很久。

  久到風停了,久到紙錢的灰燼被吹散了,久到陽光從她臉上移到了她背後。

  風從山坡上灌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抬手去理。

  遠處,太陽從東邊的山脊上冒出來,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光照在墓碑上,照在黃土上,照在兩個人的身上。

  她站了很久。

  久到風停了,久到紙錢的灰燼被吹散了,久到站在一旁的傅家宗祠的長老端著什麼往傅征面前站了站。

  一個端著托盤的老人走到傅征身邊站定。托盤上放著一卷深藍色的捲軸,已經打開了。上面是傅家族譜,世代單傳,到傅征這一輩,第十七代。他的名字孤零零地列在最後。

  「少校,一切已辦妥,族裡已認,只等您了。」

  傅征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喉嚨滾動了一下。他想過她會拒絕。已經做好了她會拒絕的準備。但他不在乎。

  他掏出一根煙,火柴划過,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深吸一口氣,朝高明德的墳前走去。將那根煙立在墳頭,退了兩步,退到高瀾身邊。

  然後他單膝下跪。

  面朝三座墳,頓了片刻。

  「爸,媽,爺。我是傅征。」

  高瀾的睫毛動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很抱歉,我來晚了。以後傅家就是阿瀾的家,她的命,就是我的命。我一定會守住她。請你們放心。」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像是用盡了全力。高瀾站在他身後,沒有動,把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她看著他,眼裡有什麼東西閃過,但沒說話。

  傅征站起來,雙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面前帶了帶。

  高瀾看著他,眼裡沒什麼表情。腦子裡卻在消化他剛才說的話——他大概率是沒理清她之前說的話吧?那一眼不重,卻讓傅征從頭被審到了腳。

  可他非但「沒看見」,反而「選擇了忽視」。

  「怎麼,幹嘛這樣看著我?」他嘴角一勾,往她跟前湊了湊,「我又沒說錯。」

  那語氣,懶懶的,帶著痞氣——我就這樣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高瀾沒說話,就這麼看著他。確認那雙眼睛裡的眼神,是認真的。

  她眉毛一動,沒吱聲,那一眼帶了審視。傅征堅持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敵不過她,放下身段,在她面前擺起了笑臉。

  然後突然長臂一伸,大掌扣住了她的後頸,將她往自己身前一帶,低頭看著她。

  「老子說過,要把命給你。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那天在屋裡,看到她碎了的模樣,那時候他就已經決定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隨便說說的。是他作為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特別」的人,是他作為一個軍人,是他作為她心上的那個人,他該給的承諾。

  高瀾看著他,從未感受過傅征這麼強勢。那雙眼裡此刻沒了理性,只有瘋狂。

  「你瘋了。」她從喉嚨里擠出這一句。他明知道她不會選他,還在爸媽面前說這樣的話。眼神冷冷地看著他。

  傅征淺笑了一聲,唇角勾著,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他的掌心摩挲著她的後頸,她的耳垂。

  「我是瘋了。那你沒想過,我會瘋嗎?」

  從她在他懷裡落淚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瘋了。但真正讓他忍不住的,是她醒來後的淡定和全盤托出——就好像她隨時準備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一樣。

  他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他知道以她的聰明,肯定會料到他會有什麼反應。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擔心那麼多。他說他的,他做他的,至於她接不接受,那不是他考慮的。

  她需要的不就是一個可以獨立自主、無所畏懼的強大後盾嗎?

  他給。

  她不想要一個感情用事的男人,他知道。如果容承闕是她的山,那他就做她的根。

  不管她願不願意承認,她早就在他的世界裡紮根了。現在他要做的,不過是將兩人的關係徹底綁死而已。

  這有什麼不對?只是他之前不捨得對她強勢罷了。他怕她皺眉,怕她為難,怕她再也不打開自己的心。

  但現在他不在乎了。見過她死過一次的樣子,那些都不重要了。他要她能夠走下去,好好地走下去。

  他將頭抵在她的額頭上,聲音低沉,那一聲輕得幾乎能感受到他的顫抖。

  「阿瀾,到傅家來。老子給你族譜單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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