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你好,我是傅征,我來接你回家


  高瀾看著他。

  「族譜單開」——四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她太清楚這四個字的重量了。

  在宗族傳統里,女人上族譜只有一條路:嫁進去,附在丈夫名字後面,寫著「配某氏」。連署名的資格都沒有。

  而單開意味著:她單獨一頁。

  不附屬於任何人,不嫁入傅家,不隨傅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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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高瀾這個名字,立在傅家族譜上,和傅征並列。

  這意味著傅家——這個省城排得上號的大家族——在宗法層面上,認她為自家人。

  不是兒媳,不是妻子,是「高瀾」。一個獨立的人。

  這在七十年代,近乎驚世駭俗。

  他這不是在求婚。

  他是在告訴她:你不必嫁給我,你也是我的人。

  她看了他幾秒,或者更久。

  那一眼裡有審視,但不是冷的那種——是她要把這個人從頭到腳重新看一遍的那種。

  他沒躲。就讓她看。

  他從來不怕她看。怕的是她不看。

  原來他昨天走,是回家談這個事去了。

  這個傅正邦,竟然也同意。

  「胡鬧。」她淡淡說了一句。

  傅征笑了,揉著她的頭髮。

  族長直接動筆,墨是研好的,筆是新的,落在藍色的捲軸上,一筆一划,寫得極慢。

  高瀾,天眼總師。紅興鎮高氏女。

  以國之重器,光耀傅氏門楣。

  傅氏家族永誌不忘。

  乙卯年七月,傅氏家族第十七代子孫:傅征。

  請入族譜,與征並列。

  筆落。禮成。

  高瀾沒有看。

  她不需要看。

  她知道那一頁代表了什麼。

  她沒說謝謝。

  傅征也不需要她謝。

  她能站在那裡不動,就已經是她最大的同意。

  他甚至不需要她說話,不需要她表態。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只等她向他走來。

  高瀾站在那裡,面朝那三座墳,風從山坡上灌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抬手去理。

  她知道這一走,可能很少機會再回來看一眼了。

  傅征站在她的身旁,替她理著髮絲,那滿眼的心疼和寵愛,讓老張和老馬在一旁,看著紅了眼眶。

  老張是第一個沒忍住的。

  看到高瀾能有個依靠,他比誰都高興。

  傅征往後退了兩步。

  軍靴踩在黃土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在丈量什麼。退到剛好能把她的整個人看進眼裡的距離,然後他停下來了。

  晨光從他身後涌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暖金色里。軍裝筆挺,領口扣得規規矩矩,領帶壓在襯衫領口下面,沒有褶皺。肩章上的星在光里亮了一下。

  乾淨。利落。鋒芒不藏。

  然後他笑了。

  懶洋洋的、痞里痞氣又乾淨的、認真的、像第一次見一個人時的那種笑。

  「高瀾同志。」

  他開口,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好,我是傅征。」

  高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記得這個開場白。在紅興鎮,在那個破舊的院子裡,她剛修完房梁從梯子上下來,他站在院門口,也是這麼說的。

  那時候她說「地方簡陋,招待不周」,語氣不冷不熱。

  她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見面。

  只是沒想到他會站在這裡,再說一次。

  這一次,她聽見了。

  「我來接你回家。」

  高瀾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一閃而過。

  「幼稚。」

  她抬腳,要走。

  腳還沒落地,身體已經懸空了。

  傅征長臂一伸,將她從地上撈了起來。動作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高瀾愣了一下。

  她抬頭,看見他那張痞帥的臉。陽光落在他眉眼上,把那層吊兒郎當的勁兒照得有些發亮。他嘴角翹著,眼底全是「我贏了」的得逞。

  「放我下來。」

  他笑著,懶洋洋的,嘴裡說了一句,「我偏不」。

  長腿一邁,朝山坡下走去。

  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山坡不長。

  山腳下的兵還在。

  晨光落在他們肩上,把那一排綠色的身影鍍了一層冷白色的邊。

  傅征抱著她從他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所有人的脊背同時挺直了一寸。

  沒有人喊敬禮,沒有人喊立正。但他們站立的姿態,比任何敬禮都重。

  她的目光越過傅征的肩膀,落在那條土路上——那條她走了無數遍的路。

  小時候爺爺牽著她的手,從這條路走去鎮上。後來她一個人走,從這條路去廠里。再後來傅征開車來接她,從這條路去省城。每一次走,都是離開。

  這一次,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了。

  傅征把她抱到吉普車旁邊,把她放進副駕駛。他系好了她的安全帶,關上了車門,他一手搭在車門框上,低頭看著她。

  陽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半張臉藏在陰影里。但她看見他的嘴角——翹著的,壓都壓不下去。

  「坐穩了。」

  他繞到駕駛座,關上車門。

  高瀾沒有再看他。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山坡上,老張和老馬站在那裡,打理著墳前。

  沒有「告別」。

  沒有「再見」。

  高瀾看了他們一眼,收回了目光。

  車子啟動了。

  軍區的車在前面開路,傅征的車在中間,傅正邦的車在後面。

  三輛車,沿著土路,緩緩駛出紅興鎮。

  高瀾沒有回頭。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後視鏡里,那扇院門越來越小——門檻、灶房的煙囪、晾衣繩上的衣服、那棵歪脖子樹——所有的一切,都在後視鏡里一點一點地縮,縮成一個點,然後被拐角吞掉。

  路過紅興廠,裡面的人在走動,機器的轟鳴聲從車間裡傳出來,悶悶的,隔著牆,聽不清,但能感覺到那種震動——像這個小鎮的心跳。

  院子裡,那台東方紅-28還蹲在那裡。

  紅漆斑駁,和她第一次見到它時一模一樣。

  但又不一樣。

  那時候它是一堆廢鐵,現在它已經修好了,老張和老馬每天都得開幾圈。

  那是她來到這個世上,經手過的第一台機器。

  也是她在這個時代,種下的第一顆種子。

  高瀾看著它,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那台東方紅在後視鏡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消失在晨光里。

  她不後悔。

  不後悔來到這個世上。不後悔在紅興鎮那個破舊的車間裡,蹲在那台報廢的拖拉機前面,說「能修」。

  不後悔去容氏,不後悔接下再入工程,不後悔做天眼,不後悔去北京,不後悔把克勞斯送回德國。

  不後悔在每個路口遇見的每一個人。

  她閉上眼睛。

  車子往前開。

  白楊樹一棵接一棵地從車窗外滑過去,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臉上。

  陽光從擋風玻璃湧進來,把整個車廂曬得暖烘烘的。高瀾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著窗外。藍的天,白的雲,只有一朵,孤零零地飄在半空中,像被誰遺落在那裡。前面的綠色卡車捲起一路塵土,灰濛濛的,在陽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基地的事怎麼樣了。」

  傅征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輕輕叩了叩。他想了想,南海那邊解除封鎖三天了,軍區恢復正常運轉,331的選址早定了,施工隊也進場了。他挑著說了幾句,語氣隨意,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估計表哥今天就回來了。」

  高瀾的眉毛動了一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表哥?」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不輕不重,帶著一點「你在跟我開玩笑嗎」的弧度。

  傅征被她看得有點心虛,又有點理直氣壯。「怎麼了,難道不是嗎?」

  高瀾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像一把小刀,不傷人,但很準。

  「我在跟你說331的事。誰跟你說他了?」

  傅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操,我他媽在說什麼」的、帶著點尷尬又帶著點好笑的笑。他撓了撓頭,手指在方向盤上又叩了兩下。

  「哦。」

  一個字,尾音拖得老長。笑岔了。

  她一說「基地的事」,他腦子裡的第一反應是「軍區解除封鎖了嗎」,第二反應是「容承闕回來了嗎」,第三反應是——沒有第三反應了。他壓根沒想起來她問的是331。那件事她交代給他快一個月了,她要是今天不問,他都沒想起來要主動匯報。

  高瀾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那件事我都交代給你快一個月了,你別跟我說還在選址。」

  傅征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坐姿從「懶洋洋」切到了「報告長官」的模式。

  「哪能!」他聲音都比剛才大了半度,「你交代給我的那天就選好地方了。就在咱們軍區後面,那塊場地大,沒開發過,視野開闊,北面靠山,南面平原,信號覆蓋沒的說。施工隊都進場半個月了,地基都打好了。」

  高瀾「嗯」了一聲。沒誇他,也沒再問。但她那一聲「嗯」里,帶著一點「這還差不多」的意思。

  天眼的計劃是三到六個月建成第一顆。現在材料那邊進度已經超過百分之三十了,不用她操心。但算法這塊,容承闕先是在北京耽誤了幾天,又去了南海,一來二去,容氏那邊能推的進度就推不動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跟上。

  剛傅征說「今天就回來」——她挑了挑眉。原以為他不會坐運-8回來。不過也是,他的級別擺在那裡,加上去的時候帶了四個兵和一飛機的設備,回來的時候總不能把人和東西扔在那裡不管。運-8來回,是最省事的安排。她沒說什麼,腦子裡已經在轉別的事了。

  南海震懾成功了。

  殷素那邊,不知道有沒有被雷神「棄如敝履」。

  她敢在南海那邊挑起進攻,是覺得我們沒什麼像樣的武器吧。

  結果沒想到容承闕會在南海發射小魚條。

  那玩意的威懾力,一枚命中就足以重創或擊沉一艘3000噸級的驅逐艦,使其徹底喪失戰鬥力。

  1985年的定型試驗中,曾直接將一艘數千噸的靶船擊沉。

  靠一招斃命的「穿甲爆破」技術,實現對高價值目標的物理摧毀或心理震懾。

  它會像一把燒紅的釘子,穿透船舷,鑽進艦艇內部。然後,在內艙這種密閉空間裡爆炸。

  它不一定是奔著擊沉去的,但它的彈道參數、末制導雷達鎖定信息,會變成一個清晰的信號:「我能打中你,只是選擇沒打。」

  這就是戰略威懾——用隱蔽的技術告訴對方:別在我家門口試探,否則下一枚打中的就是你。

  而最打雷神臉的,不是它在水裡有多大的水花,是它那該死的超低空、掠海飛行。

  20-30米的高度進行隱蔽巡航,雷達根本發現不了它,那是幾乎是一個難以捕捉的陰影。

  對於以「反導」「雷達」為驕傲的西方軍事霸主來說,看不見飛彈,就是對他最大的打擊。

  傅征方向盤一打,車子穩穩地拐上省道,「你還真別說。昨天聽老爹說了,你對南海局勢的那波推測,真是——」

  他騰出一隻手,朝她豎了個大拇指。

  「牛逼完了。」

  那四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真誠。

  他那個爹,平時在家裡話不多,昨天說起南海的事,難得地多說了幾句。

  說她怎麼在北京賽事中推測出了南海的局面,怎麼分析了伊蓮娜和殷素她們的計劃,怎麼把克勞斯派遣回德國。包括南海局勢緊張,她給容承闕的建議。

  每一步,都算得無比精準。

  這女人,眼界,思維,膽量。都足夠狠!

  換作是他,估計直接把克勞斯關起來先打一頓再說。但解氣是解氣,解完氣之後呢?

  算法該拿的還是拿了,人家都看完了,你再要回來也沒什麼意義。

  還不如她拿手中德關係的操作。

  而南海那邊,容承闕過去之後,跟對方在海域上交纏了將近四十個小時,對方只是逼近,不越界。要不是殷素聲東擊西來了這麼一手,他估計現在還在南海耗著。

  高瀾看著窗外,藍天青山,一幕一幕地從眼前滑過去。

  「不過早看了幾十年罷了。」

  她的聲音不大,和平時一樣平。但傅征聽出來了——那層「平」底下,壓著的東西。

  她能看到,能做到,不是因為她多厲害,是她比別人早看到幾十年。

  那些都是她看到過的。

  而她能做的也是有限的,管的了這個,就管不了那個。

  比如她的爺爺。

  那件事她看不到不是因為她沒看到,而是因為她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有些信息對她而言是屏蔽的,比如周正。就不在她的歷史記憶之中。

  她沒想過一個像親人一樣的人,會說反就反。

  車裡安靜了一瞬。傅征沒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了。

  「嗐,想那麼多幹什麼。干就完了。」

  他從來不考慮什麼節點、什麼因果、什麼「早看了幾十年」。他只知道,敵人來了就是干。管他三七二十一,閻王老子來了,那也得等他把仗打完再說。這是他的活法。簡單,粗暴,但有用。

  高瀾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清冷照得柔和了幾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很淡,笑意從眼底一閃而過。

  「把你能的。」

  傅征嘴角一翹,沒說話。

  方向盤在他手裡穩穩地轉了個彎,車子拐上了一條更寬的路。前面的綠色卡車還在不緊不慢地開著,捲起的塵土在陽光里泛著金色的光。高瀾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她沒有再問容承闕的事。傅征也沒有再說。車裡很安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風從車窗縫隙灌進來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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