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兵戈不成改教化
西牛賀洲，大雷音寺。
自上次靈吉菩薩在天庭各部連吃閉門羹、鎩羽而歸後，靈山高層終於意識到，那個盤踞在蒼狼嶺的九品土地，早已用極其油滑的手段，將天庭的實權衙門編織成了一張針插不進的護官符。
若是繼續在過路設卡這種事情上糾纏，只會落入天庭無休止的公文扯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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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寶殿內，梵音低回。如來佛祖半闔雙目，座下蓮花大放光明。
「那李平安借天庭特區之名，行割據之實，強征暴斂，聚攏妖兵，已然成了氣候。」
如來佛祖聲如洪鐘，透著洞察三界的威嚴，「然則，他仗著的是天庭的兵符印信，若論鬥法廝殺，反倒落了他的下乘，給了天庭借題發揮的口實。」
站在下首的木吒（惠岸行者）雙手合十，恭敬道：「佛祖明鑑。那李平安貪財好利，卡住交通要道敲詐勒索。咱們若不走他的路，他又如何能奈何我等？」
「善哉。」
如來佛祖微微頷首，「兵戈止息，當以佛法潤物。惠岸，本座賜你《大乘妙法蓮華經》十萬卷，《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十萬卷。你領五百沙彌，下界去蒼狼嶺周邊五萬里。」
如來佛祖眼中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深意：「不設關卡，不收香火。將這些經卷免費贈予那些山精野怪、散仙洞主。那李平安能管得住關卡，難道還能管得住這滿天神佛的教化之功？只要佛理深入人心，那些妖兵便會不戰而降，蒼狼嶺的氣運，自會歸於我佛門。」
「弟子領法旨！定叫那西牛賀洲，遍地皆開我佛門優曇花！」
木吒領了那堆積如山的經卷，喚來五百沙彌，浩浩蕩蕩駕著祥雲，直奔東邊而去。
在靈山看來，這叫降維打擊。你李平安在基層搞強權剝削，弄得天怒人怨；我佛門帶著免費的真經普度眾生，這叫收買妖心，釜底抽薪！
蒼狼嶺，總督府後堂。
萬聖公主步履匆匆地穿過垂花門，手中捏著一枚剛剛截獲的傳音符，神色罕見地帶著幾分焦灼。
「大人，出岔子了。」
萬聖公主走到書案前，將傳音符遞給正在提筆臨摹《道德經》的李平安，「西天靈山這次學乖了。木吒行者帶了五百沙彌，沒有走咱們的收費驛道，而是直接散在蒼狼嶺外圍的各處荒山，開始免費派發佛經和開光佛珠。」
「那些底層小妖和散仙平日裡哪受過這等恩惠，拿了經書便開始在家中早晚誦讀。長此以往，咱們特區的軍心怕是要被這免費的佛經給念散了啊！」
萬聖公主深知道心的重要性。若是手底下的牛馬天天念叨著「四大皆空、忍辱波羅蜜」，那誰還去地宮裡十二個時辰連軸轉地掄大錘？
本以為李平安會勃然大怒，誰知他只是停下手中的紫毫筆，端起桌上的養生仙茶，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葉。
「免費派發？」
「萬聖啊，你跟在我身邊這麼久，難道還不明白這官場上的至理名言嗎？」
「在這三界之中，只要是『免費』的東西，往往就是咱們這些做官的，最能大做文章、抽筋剝骨的肥肉！」
李平安放下茶盞，從懷裡掏出那方象徵著特區最高行政權的從七品總督大印。
「靈山想在我的地盤上搞文化教化？他以為這是在天竺國嗎？」
李平安眼中閃爍著極其陰毒的官僚之光，吩咐道：「立刻替本官擬一道極其聲情並茂的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天庭禮部！」
「就說西牛賀洲偏遠閉塞，妖民多不識字，不通天庭禮樂教化，極易被邪魔外道蠱惑。下官為了肅清本源、捍衛玉帝正統，懇請禮部恩准，在蒼狼嶺設立——『西牛賀洲經籍勘驗署』！」
「再以特區總督府的名義，下發一道硃批榜文，貼滿周邊五萬里：凡未經本署蓋印勘驗之書冊、典籍、經文，皆屬『蠱惑人心之妖書違禁品』！一經查獲，沒收銷毀，私藏者罰靈石一萬，發配地宮司造坊充作苦役！」
萬聖公主聽完這番話，美眸猛地睜大，心中直呼內行！
絕了！不跟你動刀兵，直接在行政框架里，憑空造出一個極其致命的卡脖子衙門！你不是要免費發書嗎？行，發書之前，先過我這道公章再說！
次日正午，翠微山界。
木吒行者正站在一方青石之上，寶相莊嚴。
下方跪著幾百名滿臉虔誠的狐妖、鹿精，正排著隊，雙手舉過頭頂，準備迎接沙彌們賜下的《法華經》。
「阿彌陀佛，信受此經，便可超脫輪迴，不受那雷劫之苦……」
木吒看著這一幕，心中甚是慰藉。
「都給老子住手！」
突然，一聲猶如悶雷般的暴喝打斷了這莊嚴的法會。
黑熊精穿著一身黑底紅邊的天庭捕頭皂隸服，腰間掛著合金水火棍，帶著上百號如狼似虎的特區道兵，從天而降，直接將這法會現場圍了個水泄不通。
「你們是何人？竟敢驚擾佛門法會！」
木吒行者眉頭一皺，厲聲呵斥。
「佛門法會？誰批准的？有天庭禮部的批文嗎？有特區衙門的報備嗎？」
黑熊精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一把從一個沙彌手裡奪過一本《法華經》，粗大的熊爪毫不客氣地翻開書頁。
木吒強壓怒火：「此乃我佛如來親賜真經，普度眾生，何須凡俗批文？爾等妖仙，還不退下，莫要造下無明業火！」
「少拿如來壓我！在這西牛賀洲東部，只認天庭的規矩，只認李大人的榜文！」
黑熊精瞪著一雙熊眼，盯著經書上的字，雖然他不認識幾個字，但背誦李平安交代的執法話術卻是極其流利。
「哼！果然是違禁妖書！」
黑熊精猛地將經書摔在地上，指著木吒的鼻子大罵：「你這經書上寫著『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是什麼意思？！玉皇大帝乃是三界共主，你這經書卻讓人去尊崇你們那個什麼佛？這不是目無君上、煽動妖民造反是什麼？」
「一派胡言！那是佛祖降生時的偈語，乃是闡述真如本性！」
木吒氣得臉都綠了，這種斷章取義、強行羅織罪名的手段，簡直無恥到了極點！
「我管你什麼本性！沒加蓋我們經籍勘驗署的朱紅大印，那就是非法的地攤文學！」
黑熊精根本不聽辯解，大手一揮，極其熟練地下達了查封指令：「兄弟們！把這些違規散發反動讀物的和尚全給我圍起來！現場所有沒蓋戳的經書、佛像，統統作為罪證沒收！裝車拉回地宮當柴火燒了！」
「敢私藏妖書的刁民，一人罰款一萬中品靈石！交不出的，戴上枷鎖下井挖礦去！」
剎那間，剛才還一片祥和的法會現場，頓時哭爹喊娘，雞飛狗跳。
那些剛剛拿到經書的小妖嚇得趕緊把書扔得遠遠的，生怕被這群凶神惡煞的官差抓去打鐵。
木吒行者空有一身驚天動地的修為，此刻卻硬是連一根指頭都不敢動。
對方打出的旗號是「捍衛天庭正統、查處違禁書籍」，他若是敢在這個名義下動手傷人，那就是公然抗旨造反，這口黑鍋別說是他，就是如來佛祖也背不起！
「好……好一個指鹿為馬！」
木吒渾身發抖，看著自己辛苦運來的幾萬卷真經被那些大老粗像裝垃圾一樣扔進板車，只覺得喉嚨發甜，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黃昏時分，蒼狼嶺經籍勘驗署大堂。
木吒行者黑著臉，被迫坐在客座上。
他不能動手，想要拿回那幾十萬卷真經繼續派發，就只能捏著鼻子來找李平安「走正規流程」。
李平安坐在案案後，桌上堆滿了沒收來的經書，他正拿著一桿硃砂筆，在上面極其隨意地圖圖畫畫。
「李總督，貧僧此來，是想問問，我靈山的真經，究竟要如何才能在這特區內合法流通？」
木吒強忍著殺意，咬牙問道。
「哎呀，使者莫急嘛。」
李平安放下筆，嘆了口氣，做出一副極其疲憊且為難的模樣：「不是本官故意為難佛門。實乃禮部有嚴令，嚴防文化滲透。你看看你們這經書，字體不符合天庭官方的館閣體，排版沒有避諱玉帝和三清的名諱，甚至這裝訂的線，用的都不是官方指定的金絲縷。」
「這滿篇的錯漏與僭越，本官手底下的文辦官員，為了給你們勘錯、糾偏，那是沒日沒夜地加班熬紅了眼啊！」
李平安揉了揉眼角，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木吒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跟這種貪官掰扯規矩就是自取其辱。他直接閉上眼睛，乾脆利落地問道：「李總督，明人不說暗話。需要多少疏通費，您才肯蓋這個章？」
「使者這話說的，本官兩袖清風，豈會受賄？」
李平安極其嚴肅地板起臉，隨後從袖子裡抽出了一份早就擬好的《關於徵收經籍勘驗及版印核准費用的明細公示》，輕輕推到了木吒面前。
「咱們這都是掛在官衙帳面上的合法行政收費。使者你看。」
李平安用手指點著上面的條目，語氣極其專業地報價：
「第一項，字句勘驗與意識形態審查費。每一卷經書，需繳納三十塊極品靈石的潤筆費。你們有二十萬卷，那就是六百萬極品靈石。」
木吒聽到這個數字，猛地睜開眼睛，呼吸瞬間停滯了。六百萬極品靈石？！你當靈山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嗎？！
「別急，還有呢。」
李平安微微一笑，繼續補刀，「第二項，天庭正統大印加蓋費。沒我這個印，你們的書發不出去。每蓋一次印，收費十塊極品靈石。這又是兩百萬。」
「第三項，由於你們之前涉嫌『非法傳播』，嚴重擾亂了特區的文化市場秩序。這二十萬卷經書必須全部打回重做，封面必須印上『蒼狼嶺經籍勘驗署推薦閱讀』的字樣，強制收取『統一包裝印刷費』兩百萬極品靈石。」
李平安端起保溫杯，極其享受地喝了一口仙茶，看著對面已經面如死灰的木吒。
「綜上所述，承惠——一千萬極品靈石。只要款項一到國庫（其實是李平安的私帳），本官保證，明天一早，你們的佛經不僅合法，本官還派城管大隊幫你們敲鑼打鼓地去送下鄉！」
安靜。
勘驗署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木吒行者呆呆地看著那份收費明細。他原本是奉了如來佛祖的法旨，帶著無上的慈悲，來免費普度這西牛賀洲的群妖的。
可現在，這份神聖而莊嚴的宏圖霸業，硬生生地被眼前這個九品貪官，用兩三個極其荒誕的公章和流程，卡成了一場赤裸裸的巨額智慧財產權買賣！
你想要傳播信仰？可以，拿一千萬極品靈石來買出版許可！
如果不買？那這些足以超度亡魂的無上真經，到了明天早上，就會變成地宮兵工廠高爐里，用來熔煉生鐵的燃料！
「李平安……」
木吒行者的道心在這一刻幾乎要崩塌了。他死死地盯著李平安，聲音顫抖得不似人聲，「你這等倒行逆施、敲骨吸髓的手段，就不怕有朝一日，業火燒身，萬劫不復嗎？！」
「業火？」
李平安哈哈大笑，他站起身，走到木吒面前，用手指輕輕彈了彈木吒那件華貴的袈裟，語氣中透著屬於體制內老官僚的極致傲慢與冰冷。
「使者啊，你在這三界混了這麼久，難道還不明白嗎？」
「在這西牛賀洲東部，天庭的規矩，就是最大的因果！本官手裡的這枚大印，就是壓死你們靈山的五指山！」
李平安轉過身，背對著木吒，大袖一揮，冷酷地下達了最後通牒：「回去告訴你們佛祖，想在我的地盤上發善心，得先看看他老人家，交不交得起這筆昂貴的過路費！」